灘頭方向,這已經是李筠兒第六次從珊瑚凹地衝出來。
她抹了把臉上的沙子,貓著腰在彈坑和碎礁石之間跑。
忽然,前方幾十步,一發被艦炮炸出的丈余寬的坑裡。
她發現坑邊沿趴著個陸戰隊員,下半身浸在條積滿泥水的土溝里。
李筠兒跳進溝里,泥水漫過靴口,冰涼的泥漿灌進鞋幫子。
她雙手架在那人腋下,將他上半身拖到溝沿乾燥處。
眼前這個陸戰成員是個年輕火槍手,胸口嵌著塊大指母大小的彈片,人已經昏迷。
李筠兒從腰間摸出急救包,撕開油紙,將止血紗布按在傷口上,用布條繞過他腋下勒緊,打了個結。
那人悶哼一聲,眼皮動了動。
就在李筠兒全力救治的時候,土溝上方堆著七八具屍體中一具「屍體」忽然睜開了雙眼。
這名海盜左肩被鉛彈打了個對穿的窟窿,滿臉血泥,裝死裝到現在。
他握著柄刀刃折斷三分之一的短刀,悄無聲息從屍堆里撐起上半身,一點點朝李筠兒走去。
李筠兒聽到身後有極輕的沙沙聲,本能往右側翻滾。
斷刃幾乎貼著她後頸划過,劃破右臂水兵服袖子,在右臂外側剜開道約三寸長的淺口。血珠子從劃破的布料裂口往外滲,順著小臂淌進掌心裡。
那人一刀落空,身體因失血過多失去平衡,連人帶刀栽進土溝泥水裡。
李筠兒翻身躍起,騎壓在他背上,左手按住他後頸將他的臉壓進泥水。
那人掙扎了幾下,泥水灌進鼻子和嘴,嗆得渾身痙攣。
掙扎的力道漸漸弱下去。
李筠兒將他翻過來,右膝蓋壓住胸口,左手從腰間拔出匕首。
刀尖抵在他咽喉軟骨處,微微用力,刀尖刺破表皮,一道血線沿著脖子淌進泥水裡。
「別...別殺我。」
生硬的官話從喉嚨里擠出來。
「我...我是海蠍子,太平島副頭領。」
「我有訊息,值錢的訊息,只求換我一條命。」
李筠兒把匕首往回收了半寸。
「說。」
海蠍子喉結上下猛滾了幾下。
「鬼算盤...就是咱們軍師,他在珊瑚崖底下有個暗窖,想必此刻正燒文書。」
「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什麼文書?」
「就是跟西洋人、南洋各港的往來密信,盟約副本,全在那兒。」
「他要是燒光了,你們什麼證據都拿不到。」
海蠍子不放心,還補了一句:「他一介書生,不會武功。」
「身邊就一把短銃。我帶你去,我認得路,暗窖入口藏得隱蔽,沒人帶路你們找不著。」
李筠兒抬頭望了一眼珊瑚凹地的方向。
孫軍醫正蹲在地上給重傷員截肢,鋸子拉在骨頭上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幾個還能動的輕傷員在幫忙抬擔架,沒人往這邊看一眼。
她估算了一下,此刻跑回去叫人,來回一炷香,等趕到珊瑚崖,鬼算盤的火盆里怕是只剩灰了。
「用不著你帶路。」
李筠兒從土溝里扯了截斷纜繩,將海蠍子雙手反綁在一截露出地面的珊瑚石上。
繩頭繞了三圈,打了個水手結,拽了拽確認結實了。
「老實待著。要是讓我發現你說謊...」
她將匕首在海蠍子眼前晃了晃。
海蠍子猛點頭:「句句屬實,句句屬實!」
李筠兒站起身,握著匕首,往珊瑚崖方向跑。
珊瑚崖在太平島西北角,崖高三丈,崖壁表面全是風化的珊瑚孔洞,密密麻麻像被蟲子蛀過。
她在崖根找了一盞茶的工夫,終於在三塊礁石圍成的三角形凹陷處發現了端倪,表面蓋著層枯棕櫚葉,看著像是被潮水衝上來堆積的。
李筠兒撥開棕櫚葉,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石縫。
石縫深處隱隱約約透出火光。
一股紙張燃燒後的焦糊味從石縫裡飄出來。
李筠兒沒有絲毫猶豫,側身擠了進去。
石縫極窄,珊瑚石粗糙的表面刮著她的後背和胸口,水兵服被磨得沙沙響。
擠了約莫二十七八步,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處約數丈見方的天然溶洞,洞壁被人工鑿過,鑿痕尚新。
靠牆支著張矮木桌,桌上堆著幾十封已經拆開的信札,封口火漆印有雙頭鷹、有盾牌紋章、還有幾個她認不出的徽記。
桌旁地上放著只銅火盆,盆內火焰正旺。
盆邊散落著十幾封已經燒焦或正在燃燒的信紙,其中幾頁燒到一半,火舌正沿著紙邊往上舔。
一個穿青色長衫、頭戴方巾的中年男人蹲在火盆前,將手裡的信札一頁一頁撕開,投入火中。
碎石在李筠兒腳下滑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聲響。
那人猛地轉頭。
四目相對。
鬼算盤愣了一息,右手從腰間抽出短柄火銃,銃口對準李筠兒的方向。
李筠兒在鬼算盤抽銃的瞬間已向左側撲倒。
「砰~」
銃口噴出團白煙和火星,鉛彈在狹窄窖洞裡震出炸雷般的巨響,打在她剛才站立的石縫邊緣。
碎石飛濺,彈丸嵌入窖壁,在珊瑚石上鑿出個大指母大小的凹坑。
鬼算盤一銃打空,來不及重新裝填,抄起火盆旁一根鐵製火鉗,劈頭朝李筠兒砸下來。
李筠兒往右翻滾。
火鉗砸在石板地面上,咣當一聲,火星四濺。
李筠兒翻身躍起,一腳踹在鬼算盤膝蓋上。
鬼算盤悶哼一聲,膝蓋彎下去,身子往前栽。
李筠兒欺身撞進他懷裡,左手抓住他握火鉗的手腕,膝蓋頂上他腹部。
鬼算盤雖然不會武功,但拼命掙紮起來力氣不小。
兩人在狹窄窖洞裡扭打,撞翻了矮木桌。
桌上幾十封信札嘩啦啦散落一地,有幾封掉進火盆邊沿,信紙邊緣被火苗舔了一下,冒出青煙。
李筠兒眼角餘光瞥見那些信,心裡一緊,但手上顧不上。
鬼算盤被她壓在窖壁上,背心撞在珊瑚石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抬起膝蓋撞在李筠兒腰側,將李筠兒撞退了半步。
兩人又撞倒了銅火盆。
燃燒的木炭和正在焚燒的信紙灑了一地。
李筠兒眼神一緊。
她用小臂格住鬼算盤揮來的火鉗,膝蓋頂住他的腹部將他重新壓在窖壁上,右手倒握匕首,刀柄末端對準鬼算盤右側太陽穴猛擊了兩下。
一下,鬼算盤渾身一震。
緊接著的第二下,直接讓鬼算盤雙眼翻白,身體軟塌塌滑下去,後腦勺磕在窖壁根部,不動了。
李筠兒顧不上喘氣,將散落的信札往懷裡扒拉。
幾封信的邊角已經著火,火苗從信紙邊緣往上爬,燒出焦黑色的鋸齒形缺口。
她直接用手掌拍上去,一掌壓滅一片火。
火盆摔落處,一塊還沒熄滅的木炭引燃了鋪在地上的草蓆。
火舌沿著草蓆的編織紋路往四面蔓延,正在往信札堆的方向燒。
李筠兒脫下身上水兵服外套,用衣服當撲火工具,一下一下往火苗上抽。
衣料打在火苗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火星被抽得四處飛濺。
草蓆燒到一半,被她踩滅。
暗窖里瀰漫著嗆人的濃煙,熏得她眼淚直流。
她把尚未燒毀的四十餘封信件逐個撿起,裹進水兵服里。
又將鬼算盤腰間那把已經打空的短銃卸下來別在自己腰後,拽著鬼算盤的一隻胳膊,將他拖出石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