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煌言提著劍衝下石階時,豁口處的廝殺已白熱化。
碎石堆上橫七豎八倒著數百具屍體,血順著碎石縫往下淌,在豁口下方的石板地上匯成一灘。
周振的腰刀斷了,手裡攥著柄從屍體旁撿來的短矛,矛尖卡在一個聯軍士兵的肋骨縫裡拔不出來。
他索性鬆手,抄起塊稜角鋒利的碎石,朝另一個正翻過豁口的聯軍士兵臉上砸去。
那人剛探出半個身子,碎石正中面門,鼻樑骨咔嚓斷裂,慘叫著仰面摔下豁口。
「撫台大人!」
周振扭頭見張煌言提著劍衝過來,官袍前襟被濺上半幅血點子,臉色驟變。
「你怎麼...」
話沒說完,豁口外又湧上來幾個聯軍士兵。
領頭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軍官,手裡握著柄繳來的明軍制式腰刀,刀刃上還滴著血。
張煌言跨過一具屍體,劍尖斜指那軍官。
絡腮鬍軍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爛牙,揮刀便砍。
刀劍相撞,迸出一溜火星。
張煌言的佩劍是禮部造的文官劍,劍身窄,分量輕,根本不是戰場廝殺的兵器。
這一撞震得他虎口發麻,劍身嗡嗡顫響。
絡腮鬍軍官第二刀緊跟著劈下來。
張煌言側身避開刀鋒,劍尖刺向對方握刀的手腕。
絡腮鬍軍官收刀回格,刀刃磕在劍身上,張煌言的劍被盪開,中門大露。
第三刀斜著劈向他的脖頸。
親兵王鐵柱從側面撞過來,肩膀頂在絡腮鬍軍官腰側,兩人同時摔在碎石堆上。
腰刀脫手飛出,在石頭上彈了一下掉進屍體堆里。
王鐵柱騎在那軍官身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甲摳進肉里。
那軍官掙扎著去摸靴筒里的匕首,周振從旁邊衝過來,碎石狠狠砸在他臉上。
一下,兩下,到第三下時,碎石的稜角上已沾滿白的紅的。
王鐵柱鬆開手,喘著粗氣爬起來。
周振拿起旁邊的戰刀,看向張煌言:「撫台大人,您往後站。」
張煌言搖了搖頭,把崩了個缺口的劍往地上一拄,彎腰從腳邊屍體旁撿起柄聯軍制式彎刀。
「本官是兩廣總督,守土有責。」
說罷,便帶著親兵殺向了另一個敵人。
豁口處的白刃戰又打了小半個時辰。
炮台輔兵扛著碎石和沙袋從後方跑上來,在豁口後方臨時堆起第二道矮牆。
火槍手蹲在矮牆後,用僅剩的火藥和鉛彈朝豁口外射擊。
炮位方向,六人炮組仍在用實心鐵彈往海面上轟。
實心彈砸在聯軍小艇隊裡,打翻了兩艘艇,但壓不住後續艇隊持續湧來。
鐵彈砸在聯軍主力艦船殼上,崩掉幾塊橡木板,打得船身一震,但傷不到筋骨。
灘頭方向,馬國柱背靠著半截沙袋,身邊還能站著的,八十來人。
第二道沙袋防線已被聯軍突破了三個豁口,聯軍士兵正從豁口處往裡涌。
火槍手打空了彈藥,正用槍托砸,用刺刀捅,用牙咬。
一個年輕火槍手被聯軍士兵壓在沙袋上,刺刀捅穿了他的腹部,刀尖從後背透出來扎進沙袋裡。
他嘴裡噴著血沫,雙手死死抓住那聯軍的槍管不鬆手,旁邊一個明軍老兵撲上來,腰刀砍在那聯軍後頸上。
馬國柱從斷牆後躍出去,短矛捅進一個正往沙袋上爬的聯軍的胸口。
矛尖從後背透出,那人慘叫著仰面栽倒。馬國柱拔出短矛,反手橫掃,矛杆砸在另一個聯軍的太陽穴上,那人腦袋猛地一歪,身子撞在沙袋上滑下去。
「將軍,左翼!」
王栓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馬國柱扭頭,左翼沙袋被聯軍掀開個豁口,六七個聯軍正從豁口處湧進來。
他轉身往左翼沖,左腳踩進沙地里一個積滿血水的彈坑,靴子陷進去拔不出來。
他索性棄了靴子,光著腳踩在沙地上,沖向敵人。
海面上,鎮南號的主桅斷了。
彭仁從艦橋廢墟里爬起來,左肩被碎木劃了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右舷炮門!還有幾門能打?」
「三門!」
「三門也打!往那些小艇上轟!」
舵手田二滿身是血,還死死攥著舵輪。
鎮南號船身已往左傾斜了十幾度,右舷炮門翹得比左舷高出一截。
僅剩的三門佛朗機炮開火。
霰彈掃在海面上,打在正往灘頭沖的小艇隊裡。
兩艘小艇被打穿了船殼,艇身進水傾斜,艇上聯軍落餃子般掉進海里。
但更多的小艇繞過鎮南號,從航道口兩側的礁石縫隙鑽過去,往灘頭方向涌。
「堵不住了...」
聯軍小艇隊像螞蟻一樣,一批接一批往灘頭上涌。
范德維爾站在阿姆斯特丹號艦橋上,看著灘頭上炸開的火光,看著被推倒的沙袋防線上飄起的聯軍旗幟,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六天。
打了六天,終於要拿下來了。
「傳令,全軍壓上。」
命令從旗艦傳出去,聯軍主力艦隊剩餘的兩百餘艘戰艦同時提速。
右舷炮門對準灘頭和炮台方向猛烈轟擊。
范德維爾放下千里鏡,望著眼前這征服了大明門戶的大海,心中那股興奮便忍不住涌過來。
只要拿下虎門,依託炮台火力與即將到來的鐵甲艦周旋,一切主動權便還在聯軍手裡。
他轉過身,想對參謀軍官說幾句話。
瞭望哨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南方!!」
范德維爾扭頭舉起千里鏡。
南方天際線上,二十道筆直的黑煙從海平面下方升起來。
這些黑煙移動的速度肉眼可見。
一眨眼工夫,黑煙已從針尖大小變成了拇指粗細。
虎門炮台最高處的瞭望哨上。
趙老海蹲在女牆後面,身上壓著兩具聯軍屍體。
他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從女牆後探出半個腦袋,用袖子蹭了蹭糊住眼皮的血痂,舉起千里鏡往南有看。
一瞬間,他愣了一下。
聯軍有援軍?
可聯軍是風帆船,燒煤冒黑煙的那是...
一下,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只見黑煙下方,鐵灰色的艦影從海平面下浮出來。
艦首劈開灰濛濛的浪涌,艦體兩側明輪轉動時帶起的水花在千里鏡里清晰可見。
艉杆上日月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趙老海的嘴唇抖了好幾下,嗓子裡只擠出破了音的嘶吼:
「是...是咱們的鐵甲艦!!!」
這一聲從瞭望哨上炸開,越過炮台女牆,越過碎石堆和豁口,砸進每一個還在揮刀的明軍耳朵里。
炮位上,丁老炮嘴裡叼著的草莖掉了。
他扭頭往南看,心中大喜,大喝道:「鐵甲艦!」
「是咱們的鐵甲艦來了!」
炮手們愣了一息,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陛下萬歲」,整個虎門戰場直接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