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聯軍十幾次猛攻,皆未得到像樣的成果。
范德維爾站在阿姆斯特丹號艦橋上,雙手撐著護欄,雙目死死地盯著虎門炮台上那幾面殘破的日月旗還在飄。
六天前,他站在這裡對麾下艦長們說,最多兩日,虎門必破。
可現在,都過去六天,他的艦隊還在海面上漂著。
就在他怒火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參謀軍官范佩爾特從舷梯走上來,手裡攥著剛統計出來的戰損清單。
「將軍,昨晚又沉了三艘。」
范德維爾沒回頭。
「念。」
范佩爾特展開清單:「開戰至今,主力艦退出戰鬥三十二艘,其中沉沒十三艘,重傷十九艘。」
「運兵船被明軍火船燒毀二十四艘,陣亡士兵三千七百餘人,傷者逾兩千。登陸部隊傷亡近半,灘頭陣地始終沒能突破明軍第二道防線。」
他把清單翻了一頁:「彈藥消耗過半,各艦開花彈存量不足三個基數。」
「夠了。」
范德維爾轉過身,繼續道:「召集所有艦長。」
半個時辰後,幾十位艦長擠在阿姆斯特丹號作戰室里,長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
范德維爾站在海圖正前方。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他掃視長桌兩側的面孔:「你們在想,這一仗還能不能打。」
英國東印度公司分艦隊指揮官布萊克從椅子上探過身子:「將軍,恕我直言,我們低估了明軍。」
「他們的岸防炮射程和精度都超出了情報描述,他們計程車兵在灘頭上打得比歐洲任何一個國家的陸軍都頑強。」
說著,他手指點在虎門炮台的位置上:「我們打了六天,連第一道防線都沒完全突破。就算最終拿下了虎門,損失也會大到我們無法承受。」
「布萊克說得對。」
西班牙菲律賓艦隊指揮官桑切斯接過話頭:「我的艦隊已經損失了五分之一的兵力。再打下去,就算拿下廣州,我們也守不住。」
其餘艦長跟著點頭。
角落裡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是荷蘭東印度公司資深艦長范德林登,他靠在艙壁上,雙臂抱在胸前:「所以呢?我們夾著尾巴退回巴達維亞,等著明軍鐵甲艦追上來堵在港口外面打?」
說到這裡,他走到海圖前:「別忘了明軍鐵甲艦隊,現在退,等它們趕到南洋,巴達維亞、馬六甲、馬尼拉,一個都保不住。」
作戰室里瞬間沉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范德維爾緩緩開口:
「所以這不是攻不攻的問題,是怎麼攻的問題。」
他拿起炭筆在海圖上虎門炮台的位置畫了個圈:「若拿不下虎門,我們的艦隊只能在海面上跟這些鐵甲怪物正面交鋒。」
「或者在自家港口等著大明的鐵甲怪物將我們逐一擊潰。」
「我沒有把握打贏這種對手,所以必須搶在它們趕到之前拿下虎門,然後依託炮台的火力與它們周旋。」
「而且拿下虎門,咱們在大明的陸地便有了錨點。」
「根據情報,大明也就廣州有大量駐軍,周邊城市,只有少量的兵卒。」
「所以。」
范德維爾將炭筆擱在海圖邊沿:「今日日落之前,必須拿下虎門。」
「我命令。各艦集中全部火力轟擊橫檔炮台和威遠炮台,不保留彈藥,打光為止。」
「登陸部隊從炮台西側豁口和正面灘頭兩路同時突擊,不計代價搶占高地。」
「只要拿下虎門,一切主動權都在我們手中。」
他看向布萊克:「你率英國分艦隊在炮台東側淺水區佯攻,牽制明軍左翼火力。」
又看向桑切斯:「你率西班牙分艦隊封鎖虎門北側水道,防止明軍從後方增援。」
范德林登直起腰:「將軍,你呢?」
范德維爾拿起桌上的軍帽戴正:「我率主力艦隊居中,正面壓上。」
說著,他拔出軍刀,刀尖釘在虎門炮台的位置:「告訴所有士兵,這一仗沒有撤退。」
「要麼拿下虎門,要麼全部戰死在這片海域。」
艦長們沉默了幾息,同時起身軍禮。
半個時辰後,聯軍兩百八十多艘戰艦在海面上緩緩調整陣型,右舷炮門全部對準橫檔炮台和威遠炮台的方向。炮手們開啟彈藥箱,取出僅剩的開花彈和鏈彈,將子銃塞進炮尾閉鎖。甲板上火槍手列隊檢查燧發槍的燧石,刺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光。底艙里登陸部隊正在分發最後一批彈藥,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餘的表情。
半個時辰後,聯軍主艦隊完成戰列線展開。
范德維爾站在艦橋最前端,單手舉起軍刀。
「開火。」
聯軍主艦隊右舷炮門同時噴出火光。
數百發炮彈掠過海面砸向橫檔炮台和威遠炮台,炮台西側女牆沒有抗住第一輪炮擊,便被炸塌了一段,碎石和磚塊嘩啦啦從炮台邊緣往下滾。
第二輪炮彈追著第一輪彈著點打,炸開的碎石雨點般砸在炮台上。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聯軍炮手像發了瘋一樣裝填擊發,炮管打紅了便潑海水冷卻,冷卻完繼續打。
橫檔炮台上,開花彈和燃燒彈已經打光了。
張煌言站在炮台制高點,面前的女牆被炮彈削掉了一截,碎石濺在他官袍下擺上。
他單手按著劍柄,扭頭對身後傳令兵說:「傳令各炮位,換實心鐵彈,繼續還擊。」
炮手們把最後一批實心鐵彈從彈藥庫里搬出來。
這些鐵彈是壓庫底子的存貨,平時打仗根本用不上,精度差,殺傷範圍小,打大船只能砸出個窟窿眼兒。
但眼下只剩這些了。
炮組把實心彈塞進炮尾閉鎖,拽動擊發繩。
鐵彈砸在聯軍戰艦船殼上,崩掉幾塊橡木板,比起之前開花彈撕開船殼炸爛炮甲板的威力差太遠了。
聯軍小艇隊趁炮台火力減弱的空隙從正面強行沖灘。
馬國柱殘部不足兩百人,在第二道沙袋防線上與衝上來的聯軍士兵攪在一起。
刺刀捅進拔出,腰刀砍在槍管上迸出火星,有人從沙袋後躍出去抱著聯軍士兵滾進泥水裡,兩人在泥水裡翻滾廝打,最後同時被刺刀捅穿。
馬國柱單手握著刀柄,刀背磕開一柄刺過來的刺刀後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臉上。
刀砍進顴骨里拔不出來,他鬆手棄刀,從沙袋上抄起柄不知誰遺落的短矛,矛尖捅進另一個聯軍士兵腹部用力一攪。
矛杆在掌心打滑,血從腹部傷口往外滋了他半邊臉。
「將軍!」
親兵周大牛從左側衝過來,一刀格開一柄砍向馬國柱後腦的短斧:「炮台豁口!聯軍爬上去了!」
馬國柱扭頭往炮台方向看。
炮台西側被炮火炸塌的豁口處,幾十個聯軍士兵已經爬上了碎石堆,正從豁口往炮台內部涌。
炮台守備把總周振帶著十幾個火槍手守在豁口後方,刺刀和刺刀隔著碎石堆捅在一起。
張煌言在制高點上看到了這一幕。
他把千里鏡往懷裡一揣,從腰間拔出劍。
「親兵隊,隨我下缺口!」
炮台後方那條狹窄的石階上,張煌言提著劍往下沖,親兵們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