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號上彭仁從千里鏡里看見六艘聯軍主力艦正排成楔形陣從西北方向逼近過來。
「傳令海安號、肇慶號,隨本艦出擊。」
他收起千里鏡:「不必正面迎敵,往大虎山外暗礁區方向退。」
「想打夜戰?」
「行,咱們到暗礁群里打,看他的大艦能不能在暗礁縫裡轉開身子。」
收到軍令的舵手田二猛打舵輪,鎮南號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往右側大虎山外那片暗礁密布的水道駛去。
海安號和肇慶號緊隨其後,三艦尾跡在海面上拉出三條白花花的水線。
聯軍六艦緊隨其後。
范德維爾站在旗艦鹿特丹號艦橋上,親自握著舵輪。
他身後五艘戰艦排成兩列縱隊,左舷炮門全部對準前方明軍艦隊的尾跡。
「左舵十度,把炮門對準鎮南號。」
話音剛落,船底傳來一聲極悶的刮擦聲。
鹿特丹號的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站著的水兵被震得踉蹌了幾步。
緊接著右舷方向也傳來刮擦聲,這次更尖銳。
瞭望哨在桅杆上驚慌失措地喊道:「觸礁!」
鹿特丹號撞進大虎山外一處淺礁區,船底龍骨被暗礁頂住,進退不得。
身後跟著的另一艘聯軍戰艦來不及轉向,船頭撞上了鹿特丹號船尾,兩艘戰艦的船殼同時被撞出裂縫。
「穩住!」
范德維爾雙手死死抓著護欄,扭頭對訊號兵吼:「傳令其餘四艦,減速,由淺水區入口慢慢繞進來!」
可另外四艘戰艦還沒來得及調整陣型,明軍的反擊便到了。
彭仁把艦隊裡僅存的六艘百料級快船派了出去。
這些快船吃水只有四五尺,在暗礁密布的淺水區穿梭自如,聯軍的大艦根本追不上它們。
快船的甲板上各架著六門小型雷霆炮,炮手們將霰彈子銃塞進炮尾,貼著聯軍戰艦船殼打了就跑。
六艘快船分成三組,每組兩艘,從不同方向包圍被卡在暗礁上的鹿特丹號,霰彈從四面八方掃在鹿特丹號的甲板和舷幫上。
鹿特丹號左舷炮門試圖還擊,可明軍快船躲在暗礁後頭,炮火全打在礁石上,濺起無數碎石。
另一側,克虜號被聯軍追上。
它是艘千料級的戰船,船齡已接近十年,龍骨有幾處舊傷。
今晚的火船行動它負責在後接應跳海的火船管隊。
范德維爾麾下另一艘主力艦格羅寧根號咬住了它。
格羅寧根號比克虜號大了一圈,側舷二十八門十八磅長炮一輪齊射,克虜號右舷船殼被打穿了不知多少個窟窿。
克虜號管帶常海,今年四十二,在彭仁麾下服役了八年。
「右舷炮門,還擊!」
克虜號右舷僅存的幾門佛朗機炮開火。
炮口噴出的火光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炮彈打在格羅寧根號的船殼上只崩掉了幾塊橡木板,根本傷不到它的筋骨。
可格羅寧根號不一樣,第二輪齊射打得很準。
三發炮彈同時擊中克虜號的水線位置,船殼被撕開道丈余長的豁口,海水從豁口翻湧著灌進底艙。
船身開始往右舷傾斜,底艙的水兵們拼命往外爬,水已經漫到他們胸口。
「將軍!」
常海的副手:「撤不撤?」
常海扭頭看了看鎮南號的方向。
鎮南號正在暗礁區的入口處,其餘幾艘明軍戰艦已經退到暗礁區里側,只等常海撤回後一起重新集結。
他又看了看克虜號傾斜的甲板。
甲板已經傾斜到十幾度,右舷炮門幾乎貼到了海面。
底艙的水兵已經全部撤上甲板,但還有幾個傷員躺在船艙甬道里,被海水困住了退不出來。
「你們先撤,我斷後。」
周大牛張了張嘴。
「執行命令。」
「把傷員抬上舢板,往鎮南號方向撤。」
周大牛咬了咬牙,轉身跳下艦橋,帶著幾個水兵衝進甬道把傷員扛上甲板。
舢板放下去時格羅寧根號的第三輪齊射到了,兩發炮彈鑽進克虜號底艙的火藥庫。
爆炸從底艙炸起,火焰衝破上層甲板,將桅杆從根部炸斷。
主桅帶著半截帆布轟然倒塌砸在艦橋上,木屑和帆布碎片被爆炸的氣浪拋上半空。
常海被氣浪掀翻在艦橋上,背心重重地撞在舵輪鐵架上,嘴裡湧出一口血。
他從地上爬起來,單手握著護欄站直身體,看著正在撤離的舢板,深呼了一口氣,轉身走到剩下的幾門還能發射的炮位前,蹲下身,開啟身旁的木箱。
他把子銃依次塞進炮尾閉鎖,對準格羅寧根號的方向拽動擊發繩。
炮彈出膛,兩發打在格羅寧根號船殼上炸開兩團火光,一發偏了落在海面上炸起道水柱。
格羅寧根號再次開火,這次所有炮門全部對準克虜號。
彭仁在鎮南號上親眼看著克虜號在連續不斷的遠處爆炎中緩緩沉沒,船上那面殘破的日月旗在火焰中捲曲燒毀。
「海安號、肇慶號趁敵艦圍攻克虜號時,全力攻擊另外兩艘正衝過來的聯軍主力艦。」
海安號從暗礁區左翼殺出,右舷佛朗機炮同時開火,鏈彈在夜色中旋開,繞在聯軍艦隊中的威廉親王號前桅中段。
鏈條絞緊後鐵球的慣性將前桅從中間絞斷,桅杆帶著半截帆布轟然倒塌。
肇慶號趁夜色摸到另一艘聯軍戰艦腓特烈號船尾方向,用開花彈轟爛了腓特烈號的舵葉。
失去了舵葉的腓特烈號在海面上打轉,船頭撞上暗礁區邊緣一塊被潮水淹沒的礁盤上,龍骨被頂得嘎吱響,底艙開始進水。
這一仗,直接從子時打到了黃昏時分,聯軍暫停了攻勢。
灘頭上那支殘存的聯軍登陸部隊退到灘頭東南角一片亂石堆後頭,用石頭和被潮水衝上來的碎木板匆匆堆起道齊胸高的矮牆。
明軍這邊張煌言趁夜派人搶修損壞的沙袋防線,又從炮台後方調來十二門輕型佛朗機炮架在第二道防線側翼。
輔兵們扛著沙包和碎石在夜色中來回穿梭,鐵鍬插進沙子裡翻動沙土的聲音此起彼伏。
馬國柱坐在第二道防線後方一塊礁石上。
左臂的傷口已經被軍醫處理過,子彈從肱二頭肌穿過沒傷到骨頭,但短時間內左臂是動不了了。
他單手捧著本花名冊,藉著旁邊火把的光一頁一頁往下翻。
昨夜還在這本冊子上有名有姓計程車卒,現在活著的不到四成。
他合上冊子,從礁石上站起來,走到一名士卒身邊,把自己的水囊也遞了過去。
「喝口水壓壓。」
那士卒雙手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用袖子蹭了蹭,抬起頭看著馬國柱。
「將軍,咱們能守住嗎?」
馬國柱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