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佩爾特的臉色沉下去。
「求和?」
他一把推開椅子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死盯著老范德林登:「我們損失了兩百條船,上萬士兵,你不想著復仇,卻讓我們去求和?」
「正因為死了這麼多人,才更不能接著打。」
老范德林登沒有退後半步,渾濁的眼珠與范佩爾特對視:「少校,你打過仗嗎?真正站在甲板上,看著對面的炮彈把你身邊的同僚炸成碎片的那種。」
范佩爾特的腮幫子抽動了幾下。
「哼,你說我沒打過?」
他直起腰,解開軍服最上面那顆銅扣,露出脖頸上一道從鎖骨斜到耳根的舊刀疤:「但這道疤是爪哇土著砍的,那年我帶一個排守在萬丹河口,對面三千人,我們守了十天。」
「我知道什麼叫打仗。」
「你知道個屁。」
說話的是坐在長桌末端的一個老艦長,也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剩下的船齡最長的軍官,古斯塔夫·德容。
他今年六十四,十六歲上船,從水手做到艦長,全身上下沒一塊好皮。
他在椅子上沒動,只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小臂上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燒傷疤痕。
「這是三十七年前,在英吉利海峽跟英國人打的那場海戰留下的,那時候你還在喝奶了。」
「你哥哥范德維爾是條漢子,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他犯了個錯,低估對手。」
「這個錯不但讓他自己被俘,還搭上了兩百多艘戰艦和上萬條人命。」
「你現在想犯同樣的錯?」
「拿公司最後這點家底去撞明軍的鐵甲艦?」
范佩爾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難道就這麼算了?」
「自然不能這麼算了。」
一直沒開口的范·迪門終於說話了。
「但以目前的情況,咱們只能求和。」
「大明有一句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說著,他先看向老范德林登,然後看向范佩爾特。
「但是,咱們不能只做一手準備,所以咱們還要備戰。」
議事廳里靜了幾息。
老范德林登從椅子上站起來:「總督的意思是?」
「雙管齊下。」
范·迪門走回長桌首端,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掃視所有人:「派最快的快船攜求和書北上廣州,措辭要恭謹,承認戰敗,願賠款通商,條件由明國開。」
「同時,沉船封鎖巴達維亞航道口。港內所有商船、武裝快船、乃至報廢的舊船,全部拖到航道最窄處鑿沉,只留一條僅容兩艘船並行的窄道。」
「岸炮炮台從六十六門擴到三百三十門,彈藥從各商站徵調,有多少調多少。」
「港內所有能拿槍的男丁全部徵召,編入城防營,由范佩爾特少校統率。」
范佩爾特的背脊直了一下。
「同時徵召土著兵。」
范·迪門看向角落裡坐著的商務代表:「告訴爪哇各土王,這次明軍要是打過來,不光是公司完蛋,他們的香料壟斷權、鴉片專賣權、港口貿易權,大明都會全部作廢。」
「願意出兵的,公司免除三年貢賦,另撥一批火槍彈藥給他們裝備。」
老范德林登沉默了幾息,緩緩點頭:「班達群島的肉豆蔻種植園還有兩千多壯勞力,可以徵召。」
「不夠。」
范·迪門搖頭:「明軍的鐵甲艦能在幾天內從南沙趕到虎門,從虎門到巴達維亞也只需要十天。」
「咱們的時間不多。」
他直起身,雙手負在身後。
「所有評議員,即刻回信國內,向十七人董事會如實稟報戰況。」
「措辭怎麼委婉我不管,但有一句話必須寫進去。」
他掃視所有人,一字一頓:「若董事會不能在半年內調集至少一百艘主力戰艦馳援遠東,東印度公司在香料群島的基業,就此終結。」
「是。」
......
三日後,太平島海域,定遠號甲板。
李猛登艦時,朱友儉正在作戰室里看沈七整理的繳獲信札目錄。
艙門被敲響,李猛跨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清剿戰報。
「太平島、中業島、南威島及周邊十七處島礁,全部清剿完畢。」
「俘敵三千二百餘人,擊斃七千餘。」
「繳獲長短銃一萬四千餘杆,火炮三百二十四門,彈藥約三萬斤,金銀財物另冊登記。」
「書信呢?」
「回陛下,共繳獲未燒毀信札四十七封。其中荷蘭東印度公司九封,西班牙菲律賓總督府十三封,英國東印度公司六封,其餘各國商館及海盜之間往來信函十九封。」
他從中抽出一封印著西班牙盾牌紋章、火漆完好的信,雙手呈上。
「這一封,請陛下過目。」
朱友儉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是西班牙文寫的,隨軍通譯已用蠅頭小楷在每行西文下方逐句翻譯成漢文。
朱友儉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時眼睛眯了起來。
「李猛。」
「末將在。」
「南沙這批俘虜里,有多少西班牙人?」
李猛想了片刻:「回陛下,不多。約莫兩百餘,其餘多是荷蘭人和各地亡命之徒。」
「都審過了?」
「審過了。西班牙俘虜里有個小頭目交代,薩拉薩爾去年還往太平島送過一批軍火,十八門二十四磅長炮,外加三千杆燧發槍。」
朱友儉站起來,走到舷窗前。
窗外海面平靜,鐵甲艦隊的十一艘戰艦在暮色中依次亮起錨燈。
「崇禎二十八年,呂宋屠殺,三萬僑民。」
「崇禎三十年,爪哇海域,十七艘商船鑿沉,船員全溺死在底艙。」
「崇禎三十一年,暹羅灣,六艘布商的貨船被劫,人貨俱沉。」
「崇禎三十二年,馬六甲海峽,十二艘茶船被扣,船員被押到甲板上挨個砍頭,砍完扔進海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艙中每一個人。
「朕不想再念了。」
朱友儉從桌上拿起那封薩拉薩爾親筆信,遞給鄭森。
「明日卯時升火起錨,兵發呂宋。」
鄭森雙手接過信札,抱拳道:「臣領旨。」
朱友儉跨出作戰室,走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陸戰隊員正在擦拭槍械,見他過來,齊刷刷站起來。
朱友儉的目光從佇列中掃過,停在一個穿正式陸戰軍服計程車兵身上。
這士兵個頭比旁人矮了一個腦袋,軍帽壓得低,帽簷遮住了半張臉,腰板挺得筆直。
朱友儉看了這人一息,然後移開目光,看向身旁跟出來的李猛。
李猛上前一步,有點心虛道:「此女在南沙剿匪時隻身截獲敵軍通敵信札四十六封,抓獲海盜軍師鬼算盤,又從戰場上救了十一名傷兵。」
「按軍功累算,已夠轉正。末將便將她從定遠號雜役編入正式陸戰隊。」
朱友儉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這是李猛自己的決定,便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