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沒接話,只是吸著菸斗,火光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
李筠兒在火塘的另一頭幫卡米拉補漁網。
有另外一個通譯在,兩人頂著火光慢慢地聊了起來。
李筠兒遞線的時候,看見對方前臂上有三道極長的舊鞭痕,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皮肉早已長平,但顏色比周圍深了許多。
「這傷...」李筠兒低聲問。
卡米拉笑了笑,把漁網往膝上拽了拽:「以前的事了。」
「稅吏下來催糧,交不上,他們就把人吊起來抽。」
「我挨過一回。」
李筠兒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卡米拉自己開了口。
「我有兩個兒子。」
卡米拉的手指在網線上停住,繼續道:「老大十六,老二十三。」
「三個月前被稅吏帶走,說修完就回來。」
「沒回來過?」
「沒有。」
卡米拉搖搖頭:「老二的同伴上個月逃回來一個,說他們從早干到晚,一天只給一頓飯。」
說到這裡,卡米拉低下了頭。
她很想救回兩個兒子,可是光靠他們,過去只有找死的份。
「逃回來那個現在在哪?」
「進山了。」
卡米拉把漁網放下來:「跑去投蘇瓦迪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在這隊夫婦口中探到了不少他們想要的訊息。
當晚,獵人取出兩張舊草蓆鋪在正屋地上,讓客人在裡間歇下。
沈七與李筠兒蓋著粗布單子並排躺在草蓆上,兩個通譯暗衛輪流守夜。
李筠兒睜著眼望茅屋樑:「七叔。」
「嗯。」
「明天就上山?」
「明天先在山腳轉。」
......
翌日一早,山腳的霧還沒散盡。
沈七帶著李筠兒和兩個通譯暗衛下了獵人家的竹樓,沿一條被野草蓋住半邊的土路往西走。
獵人沒送,只站在院門口點了下頭。
李筠兒回頭看了一眼,卡米拉已經蹲回門邊補漁網。
山腳有兩處小村,相距不到二里。
沈七把騾背上的粗布和菸葉卸下來,擺在村口一棵被雷劈過的椰子樹下,用當地話喊了兩句。
不多時,三五個女人從籬笆後頭探出頭來,見真是賣布的,才一個推一個地湊過來。
沈七讓通譯把價錢往低處報,說這些貨是北邊壓倉的舊布,急著脫手,不圖賺錢,只想換幾個現錢去茉莉芬收藥材。
女人們拿手指捏布面,又翻來覆去看針腳,見沒有霉斑,臉色活泛起來,一人半匹半匹地往回抱。
半下午,村口聚了二十來個山民,有來買鹽的,有來問茶種的,也有純粹站在旁邊看熱鬧的。
李筠兒蹲在騾子旁,拿根炭枝在一張洗淨的芭蕉葉上教幾個孩子認字。
先寫的一、二、三,又寫日、月、水、火。
孩子裡有個上身穿破布衫、下身圍塊舊麻片的,看了幾眼,忽然用不大流利的漢話說:「我認識這個字,火。」
李筠兒抬頭看他:「你從哪兒學的?」
「港口的明人教地,那裡還有書,紙做的書。」
邊上幾個孩子立馬擠過來,爭著用漢話說自己認得東西。
一個說認得「船」,一個說認得「飯」。
李筠兒挨個夸,把炭枝遞過去讓他們也畫幾筆,寫得好的,就給半顆飴糖。
日頭偏西時,一個瘦高個山民從東邊過來,走得近些,見李筠兒在蕉葉上寫字,腳步慢下來,小聲用爪哇話對旁邊人說:「這女人不簡單。」
沈七把菸葉包好遞過去:「出門跑貨,總得什麼都學點。」
瘦高個接了菸葉,也不拆開看,只低聲問:「你們真的要去茉莉芬?」
「先進山看貨。若有好野山藥和獸皮,就順手收一批。沒有轉道去別處。」
瘦高個舔了下乾裂的嘴唇,猶豫了一下:「要是信得過我,明天我帶你們進一趟山。山裡有貨,就是路不好走。」
沈七沒有馬上應,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這人話里的成色。
「你常進那山?」
「我前些日子才進去過一回。」
「那裡頭...有買賣做嗎?」
瘦高個笑笑,露出半口黃牙:「有命做就是買賣。沒命做,那就是給林子送肉。」
李筠兒抬起頭,把炭枝在蕉葉上劃了道短橫:「你叫啥?」
「阿馬爾。」
「阿馬爾。」
她重複了一遍,把蕉葉合上,問道:「明天幾時動身?」
「天不亮,我來村口接你們。」
沈七拍掉褲腿上的草屑:「行,跟你走一趟。」
「若真有山貨,好處少不你的。」
當夜,他們借宿在村東頭沒人住的竹棚里。
李筠兒靠著騾背沒睡著,拿木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地上的螞蟻。
沈七坐在棚口,把隨身帶的乾糧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往嘴裡送。
「你信他嗎?」李筠兒小聲問道。
沈七把最後一塊乾糧咽下去,拍了拍手心:「信不信另說,明天進山,前後都留點心。」
「我帶那幾個孩子認字,這村的人看咱們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做得很好,應該也不一樣。」
「什麼意思?」
「有些事情,女人做起來順手。換成我去教字,他們先想的是我有什麼企圖。」
李筠兒笑了笑:「我本來有企圖。」
「所以你得接著裝。」
沈七把外袍往裡收了收,靠著門框閉上眼:「睡吧,明天路長。」
天還沒亮的時候,阿馬爾就來了,身後跟著一條黑毛雜狗。
狗低著頭在泥地上嗅來嗅去,尾巴耷拉在兩腿之間。
沈七看了那狗一眼,沒說話。
阿馬爾從腰間解下一截草繩,套在狗脖子上,自己牽著走在前頭。
五人出了村,先沿著田埂走了小半時辰,再折向東南。
路一開始還看得見牛蹄印和斷斷續續的草鞋印,越往裡走,野草越高。
人走過時草葉刮著褲腳,沙沙響成一片。
李筠兒往地上看了一眼,濕土上有半截拖行的印子。
沈七也看見了,那是有人用竹竿撥草留下的痕跡。
走了約一個多時辰,進了一片矮樹林。
林子裡沒有風,熱得發悶。
阿馬爾停下腳步,朝前面十幾步外呶了呶嘴。
李筠兒定睛看去,地上橫七豎八插著一排削尖的竹籤,竹籤用草繩綁在木樁上,樁子半埋進土裡。
竹籤尖上沾著泥露,有些已經發黑,有些還泛著青白。
「從這裡開始,要跟著我的腳步走。」
阿馬爾把狗往懷裡一拽,踩著竹籤陣里一塊塊突起的草皮走過去。
沈七帶人照做,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里。
李筠兒發現兩旁的樹梢上還綁著些細竹管。
又行了約莫一炷香,前頭出現一道斜搭在兩樹之間的粗藤,藤上掛滿綠色藤葉。
阿馬爾彎腰從藤下鑽過去,回頭說:「過了這道門,就是他們的地方了。」
說著,阿馬爾往前走去。
幾人過了藤門,繼續往裡走,一路上又碰到三處竹籤陣。
日頭爬到正頂時,眼前豁然出現一片極大的竹棚群落。
眾人已至野村。
竹棚錯落地搭在一條溪水兩側,高腳離地,茅草蓋頂。
溪水不寬,水面上架著幾根捆在一起的木排。
幾個半大孩子正在木排上拿竹竿捅水裡的魚。
看見生人,也不躲,只盯著沈七他們看。
一個少年從最大那間竹棚側面的土坡上走下來,十二三歲的樣子,手裡握著把短刀,刀柄被手掌磨得發亮。
「阿馬爾,你帶誰來了?」
「收藥的明人。」
少年上下打量沈七,又瞥了眼李筠兒:「走,我帶你們見我阿爸。」
說著,領著眾人往最大那間竹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