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馬塔蘭泗水港。
沈七與李筠兒所在的永順號吃水不深,船底貼著港外淺灘的沙脊擦過去,船老大邱五蹲在船頭,嘴裡叼著根竹哨,每過半里便吹一聲。
哨音貼著海面傳開,權當給岸上的暗樁報平安。
沈七站在船尾舵房邊上,灰布短衫被海風吹得鼓起來,袖口用兩根草繩各扎了一道。
他往岸上掃了一眼,泗水港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暮色里顯出來。
碼頭棧橋盡頭站著三個稅吏,旁邊還有幾個扛火繩槍的土著兵。
「七叔。」
李筠兒從船艙里彎腰鑽出來,身上換了件靛藍染的粗布衫,下擺長及腳面,領口掩得齊整,髮髻用根黑木簪子綰住,原先那股水兵氣收得乾乾淨淨。
半塊發硬的乾糧往嘴裡送,眼睛卻早早盯著岸上。
「這就是泗水?」
她咽下一口,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馬塔蘭的泗水港。」
沈七應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疊用油紙包好的商引:「等下你旁邊站著,少開口。」
船靠岸時天已將黑未黑。
棧橋上的稅吏先看了眼船籍牌,又伸手把沈七遞上去的商引從頭到尾翻了三遍,才斜著眼問:「泉州來的?」
「泉州來的。」
沈七笑得像個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的老行商,說話的時候另一隻也沒有停下,掏出半兩銀子,塞進稅吏手中,笑道:「小的姓沈,跑過幾年雜貨。」
稅吏收到好處,也便沒再多問,朝後揮了揮手。
兩個土著兵上前掀開艙板,草草往貨堆里戳了兩刀,見沒有生鐵和硝石,便也放了行。
沈七帶著李筠兒下船,身後十六個船工把貨卸到碼頭另一側的舊棧房。
當夜貨未離港。
沈七讓邱五在碼頭附近尋了間板棚歇腳,自己帶著李筠兒去了趟離碼頭兩條街的福昌棧。
棧主姓林,報出暗語後,林老闆什麼也沒問,只泡了壺粗茶,騰出兩間後屋。
沈七將大部分貨物寄存在福昌棧地庫,帳目與林老闆當面點清,又另取了一點零碎銀子塞進油布袋裡備著。
從福昌棧出來,李筠兒往街口掃了一圈。
鋪面一間挨一間,米行、布莊、藥材鋪、船具店,招牌多是漢文,也有幾塊夾寫著爪哇文的木牌。
街面上挑夫和貨郎往來不斷,明人在這裡早已不是以稀為貴,而是擁擠熱鬧得像個閩地小港。
次日一早,沈七隻取了一些粗布、兩捆菸葉和半箱鹽巴,裝進騾背藤筐里,帶著李筠兒與兩個會本地話的暗衛扮作夥計離開了泗水,沿官道往南走。
七月初的爪哇陽光毒辣,路兩側的棕櫚葉子都曬得耷拉下來。
出城十里後,行人不多了。
李筠兒走在騾子前面,眼睛往路兩邊的村寨瞥。
村口的茅草棚塌了一半,沒塌的那半用幾根燒黑的木樁支著,地上散著碎陶片和踩爛的竹筐。
她看見一個乾瘦的老人蹲在土坡後頭,嘴唇乾裂,懷裡抱著只死雞,見他們走過,只抬了抬眼皮,便又垂下頭。
「七叔。」
李筠兒壓低聲音:「這片地方,怎麼荒成這樣?」
沈七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我也不知道,等有機會找個本地人問一問。」
又行數里,路邊有片被火燒過的田地,稻茬和灰燼混在一起,表層土硬得裂開一道道口子。
一頭瘦得皮包骨的水牛拴在田埂不遠處的木樁上,嚼著枯草,旁邊站著兩個半大孩子,眼巴巴地望著官道。
李筠兒從筐里取了塊粗餅,遞過去。
兩個孩子沒敢上前,只縮在牛身後。
「給你們的。」
李筠兒把餅放在路邊土壟上,退了兩步:「拿著吃。」
孩子猶猶豫豫,見他們繼續往前走,才從土壟邊躥出來,抓起餅便跑。
走了一日,臨近黃昏,路邊有了歇腳的地方。
是個搭在榕樹底下的茶棚,四根毛竹支個草頂,地上擺著三張矮桌。
賣茶的老漢聽他們說是收藥材的,便多問了幾句,有通譯在身邊,沈七應對得滴水不漏,只往南邊各村的藥材成色上扯。
「南邊還有什麼村子產薑黃?」
沈七把藥簍往桌邊一放,問起茉莉芬方向。
老漢聽了,臉色變了變,四下張望一眼,低聲道:「產薑黃的地兒倒是不少,可眼下這光景,誰還種藥。」
「交不齊貢賦,稅吏三天兩頭帶人下來,拉牛抓人。」
「現在人都跑了,地也荒了。」
李筠兒給老漢添了碗茶。
老漢輕嘆一聲,把茶碗接在手裡:「去年蘇丹下了令,各村貢賦翻倍。」
「交不出的,先拉牛,再抓人。」
「北邊兩個村被抓走十幾口,關進皇城修宮,再也沒回來過。」
「那地不種了,貢賦不更交不上?」李筠兒追問。
「上面不管你交不交得上。」
老漢苦笑一下,繼續道:「反正稅吏來了,只要能翻出值錢物件,湊夠數就行。」
「湊不夠,拿人抵。」
聽完通譯的翻譯,沈七把茶錢擱在桌上,多給了幾枚當地的貨幣。
老漢推了推,還是收下了。
幾人沒在茶棚久留,趁著最後一點天光,繼續往南趕。
官道兩側的村寨越來越密,但煙火越來越少。
有幾次經過村口,風從村巷裡灌出來,帶著一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李筠兒鼻子皺了皺,沒說話,腳步也沒停。
天擦黑時,路邊一處被野草沒過的岔路口,一個揹著竹弩的獵人從樹後走出來,手裡拎著只幾隻老鼠。
一名通譯喊住他,問往茉莉芬東邊山路怎麼走。
獵人上下打量他們一眼,停在李筠兒身上時多看了兩息:「你們是收藥的明人?」
「對,收藥的。」
「我勸你們別進山。」
獵人把老鼠掛在腰間:「山里現在全是逃稅的人,亂得很。」
通譯感謝道:「多謝提醒,不過我們錯過了宿頭,想問問這附近可有落腳的地方。」
獵人往官道兩頭望了望說道:「天黑了,這附近不平安。」
「我家就在前頭山腳,不嫌棄的話,住一晚,天亮再走。」
沈七拱手道謝,領著騾子跟上。
獵人的家在官道拐進去半里的山坳里,三間茅屋圍個小院,後頭一口淺井,門口堆著劈好的柴。
屋裡點著一盞椰油燈,光線昏黃,一個女人坐在門邊補漁網,見有客人,起身朝屋裡讓。
「這是我女人卡米拉。」
獵人把幾隻老鼠掛在簷下,對著沈七他們說道:「你們坐,我讓她熱鍋湯。」
李筠兒從騾背上取下一小袋鹽和兩包菸葉以及一袋當地的粗糧遞給沈七,沈七轉手推到獵人面前:「借宿一晚,這些當宿費。」
獵人看著這些東西,喉結動了動,猶豫許久擺手不要。
沈七直接把糧袋放在門邊,隨後將菸葉塞進他手裡:「咱大明人,出門在外,講究個來往。」
「你還是收下。」
沈七所言,並沒有錯,這也是為什麼獵人願意借宿的原因。
因為這些過來收山貨的明商,每次走後,都會給接納他們的人家留下點東西。
獵人這才收了,讓卡米拉去後屋搬野薯。
火塘點起來,野薯湯在鍋里咕嘟咕嘟滾著。
沈七與獵人坐在火塘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從泗水港的米價聊到北邊的布市,再聊到山裡山貨的行情。
「聽說茉莉芬這一帶的野物比北邊多些?」沈七問道。
獵人掰著根柴枝往火里丟:「野物是多,但山里躲了人,這些日子打獵也不安生。」
「躲了人?」
「都是逃貢賦的。」
獵人用下巴往東邊山的方向:「光這半年,就躲住了好幾百。」
「其中有好幾個殺了稅吏。」
聽完通譯的翻譯,沈七把菸葉撕下一撮塞進隨身的小陶斗里,就著柴火點燃,吸了一口:「殺稅吏?」
獵人點了一下頭,輕嘆一聲:「其中一個就是我們村原來的頭人,他叫蘇瓦迪。」
「去年雙倍貢賦令下來,村里交不齊,稅吏帶兵來抄家。」
「蘇瓦迪問他們能不能寬幾天,稅吏說不能,帶著人就要抄家。」
「蘇瓦迪忍無可忍便奪刀殺了稅吏,當晚帶了十幾戶人家躲進了山里。」
「再沒回來?」
「回來過兩次,一次是接人,一次是搶糧。」
獵人笑了笑:「現在北邊那些村社的人,管他叫活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