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搖了搖頭。
「張大人這個法子,用在別處或許行。」
「但爪哇這地方,土人吃番薯木薯,叢林裡有的是野味野果,他們自己種稻、自己製鹽,而且咱們的消耗是他們的數倍。」
「陸戰隊在密林和水網裡打仗,傷病率也會至少翻一倍。」
「眼下朝廷國內百事待舉,幾場大仗打成什麼樣,各部都盯著。」
「陛下給咱們的時間,不是用來在爪哇叢林裡耗三五個月的。」
「可是若不打外圍,那就只有強攻一途。」鄭森回頭看他。
李猛沒接話,目光落在巴達維亞外海那條歪歪扭扭的航道上。
趙黑塔補了一句:「先掃外圍,再主力直逼巴達維亞,兩條路都不好走。」
一瞬間,議事廳里靜下來。
朱友儉坐在案後,指節拄著額角,一下一下地揉太陽穴。
幾個人說的都對,大明現在的情況是好的不少,可以說遠超大明鼎盛時期。
可用錢的地方也多,光北邊新得的兩省,就花了不少財政。
若不是有四島省的幾個大銀礦,大明真的無法吃下那兩處北寒之地。
況且眼前剛剛得到的呂宋府也需要一大筆支出,若真在荷蘭這邊耗上幾個月,實在不利於接下的行動。
強攻的代價太大,耗也不行。
但軍情不等人,每拖一日,荷蘭人的港防就多一分。
就在此時,堂下靠門的一側有人動了。
李筠兒本來站在陸戰隊員之中,軍帽壓得很低,此時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抱拳。
「陛下,卑職有一法。」
一屋子人的視線全落在她身上。
李猛臉色當即變了,側過頭狠狠地瞪她。
李筠兒只當沒看見,腰背挺得筆直。
「讓我先去爪哇探一次。」
鄭森眉頭擰起來,張煌言低聲道:「荒唐。」
趙黑塔倒是沒說話,只看著李猛。
李猛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掌往案上一拍。
「你給老子滾出去!」
「這裡是什麼地方輪得到你...」
李筠兒並沒有動,而是直接打斷自己父親的話:「我不是來添亂的。」
「剛才幾路方案都卡在明處,那不如讓我走一趟暗處。」
鄭森皺眉道:「探子的事,自有錦衣衛去做。沈千戶在爪哇早有眼線,你一個新兵...」
李筠兒立刻接住話頭:「眼線進不了總督府,也上不了土王的議桌。可我能。」
她隨即把自己的優勢一條條擺出來。
「其一,我是女子。女子進出爪哇北部商埠、港口客棧,不容易被人往細處查。呂宋戰後,大批從馬尼拉逃出的各國商客、華人商眷混在港口,多我一個不扎眼。」
「其二,我在太平島清點過海盜帳冊,跟俘虜也打過半個月交道,南洋各港商路上的黑話、貨物流通、商票寫法,我都心裡有數。」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土王是在跟荷蘭人談利益聯盟。既然分利,就一定有誰分得多、誰分得少。」
「只要進了爪哇北岸商埠,再借當地商路往上靠,總能摸到邊角。」
「有人分得少,心裡就一定不服。」
「這種縫隙,外面強攻能看到的都是兵馬調動,只有進去才看得清。」
一番話說得條條清楚,屋中一時沒人再斥她。
李筠兒又補了一句:「若只讓錦衣衛的人去,他們多會武藝,但不會商道。」
「女子混入,再以家眷作掩護,更不易引人起疑。」
李猛死死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他知道,李大炮這次出了家門,就不會受他管控。
畢竟自己的女兒從小以秦老夫人為榜樣。
幾息後,朱友儉開口:「讓沈七回來。」
不一會兒,沈七重回議事廳。
朱友儉將李筠兒的計劃告知沈七後,問道:「若派你帶她同往,你能保她幾成安穩?」
沈七側頭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李筠兒。
聽完陛下那番話,他聽出了門道,這丫頭確實不是空口胡說,南沙審訊俘虜時她在場,對南洋的黑話和路數的確有些底子。
還有一點李筠兒說得對,那就是她的女兒身,的確在某些地方比男兒更容易接近。
沈七深呼一口氣:「若以密探之行,讓她扮作旅叔侄,把說辭套好,末將以為...」
他看了一眼李猛,見李猛並沒有多少牴觸,繼續道:「此行勝算比其他眼線要高出不少。」
聞言,李猛繞過案幾,走到李筠兒身旁站定。
「你會幾句爪哇話?」
「基本買賣往來的那幾句,不算流利。」
「要是對方盤你,你拿什麼應對?」
「從呂宋逃出來的商貨清單、舊商票、債約,我都背得下來。問得細了,便以亡母在南洋做雜貨鋪為由,不懂太多,只跟叔父來收舊帳。」
「說得多反而露,少說少錯。」
李猛終於偏過頭,看著她。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背這些的?」
「拿下太平島就開始了。」李筠答道。
聞言,李猛深呼一口氣,轉過身,朝朱友儉單膝跪下,雙手抱拳道:「末將李猛,願以項上人頭作保。」
「小女此行若半途泄露身份、連累同行之人及大明軍情,末將自領死罪,與旁人無涉。」
此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齊齊看看李猛。
李筠兒難以置信地扭過頭,看著父親跪在面前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朱友儉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李猛面前,彎腰將人扶起。
隨後他看向李筠兒。
「可以。」
「但有幾條,你得先聽清楚。」
「其一,此行以沈七為主,你為輔。」
「沈七可臨機決斷,若覺危險,立刻終止任務,任何人不得違拗。」
「其二,只做刺探。沒有沈七同意之前,不得嘗試策反任何土王、不得留下可查的接頭痕跡。」
「要接觸當地人之前,你必須先報沈七,只有他點頭同意,才能行動。」
「其三,正只給你一個月時間。三十日內若打不開局面,即刻撤返馬尼拉。」
李筠兒應聲道:「陛下放心,李筠兒必不會意氣用事,壞了陛下計劃。」。
朱友儉深呼一口氣,說道:「起來吧。跟沈七去準備一下。」
「是。」
......
回到住處的李筠兒先脫下軍裝,把打槍磨出的掌心和虎口泡進冷水裡,拿鞋底粗鹽慢慢擦。
與此同時,沈七那邊也換了一身裝束。
灰布短衫,腰裡系了根褪色的麻繩,手中多了支竹杖。
他把臉抹得暗黃,眼角和鼻翼處用炭灰稍作修飾,看上去像個常年在海上漂的落魄商旅。
船是朱友儉另調的,掛的是呂宋北岸商港常出入的舊商船旗號。
十六個暗衛分作船員與挑夫,各帶短刃,混在其中。
貨物是李猛從太平島繳獲的賊贓戰利品中挑出來的:三十幾匹大明粗布、十幾筐半新不舊的茶葉、幾十箱從廣州發來的普通民窯瓷器,另有幾捆菸葉、一小壇水銀,打眼一看便像是從廣州黑市上吃下的零散尾貨。
做好一切之後,次日一早,他們便離開了馬尼拉的港口。
當晚,船尾的阿叔們已經圍著炭爐眯了過去。
沈七蹲在炭盆旁,撥著裡頭的木炭,火灰一明一滅。
「七叔。」
李筠兒靠在一捆粗布上,問道:「若我露了破綻,你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沈七沒抬頭,拿火鉗把一塊暗紅的炭翻了個面。
「帶你拔腳就走。」
「若走不了呢?」
「先殺你,再跑。」
這話一出,李筠兒先是一愣,隨即彎起嘴角,露出她慣有的、帶著幾分野氣的笑。
「七叔,你這錦衣衛千戶,當真無情啊。」
沈七把火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為大明,有些犧牲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