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馬尼拉。
一艘荷蘭商船出現在港口。
船長范·德·海登踩上馬尼拉港石板棧橋時,碼頭上的苦力正把最後一筐呂宋稻米往貨船上抬。
幾個持漢陽槍的明軍哨兵攔住他。
范·德·海登深呼一口氣,用著蹩腳的大明官話說道:「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特使,求見大明皇帝陛下。」
哨兵看向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捧著口紫檀木匣。
三人衣冠整齊,顯然在船上換過了衣裳。
一名哨兵說了句「候著」,便轉身去報信。
訊息一層層傳上去。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鄭森從總督府方向快馬到了碼頭,身後跟著四個陸戰隊員。
「搜。」
范·德·海登舉起雙臂,任陸戰隊員從他腋下摸到靴筒。
兩個隨從的木匣被開啟,裡面是一疊用牛皮紙包好的文書。
「特使請。」
鄭森側身讓開半個身位。
范·德·海登跟著真僧走進總督府議事廳。
此刻,裡面的人已候了多時。
朱友儉坐在正首,左手邊是張煌言、沈七,右手邊是李猛、趙黑塔。
堂下兩側還站著一排陸戰隊員,槍管豎直貼在胸前。
范·德·海登一眼掃過去,這些明軍將領個個盯著他,目光里沒有半分善意。
他喉嚨緊了緊,從懷中取出那封火漆完好的求和信,雙手舉過頭頂。
「陛下,鄙國巴達維亞總督范·迪門閣下遣臣來此,呈遞求和書一封,請陛下御覽。」
王承恩走了過去,從范·德·海登手裡取過信,回身到御案前。
拆開火漆,抽出信紙,逐條念道:
「巴達維亞總督范·迪門奏大明皇帝陛下:敝國商館在東印度經營百餘年,與大明生意往來數代,本應恪守貿易本分。」
「今者聯軍北犯,實屬個別軍官擅專,巴達維亞評議會事前並未與聞。」
「戰事既已發生,敝國願認敗績。」
「我方願意賠償大明軍費白銀百萬兩,分四年付清;同時恢復巴達維亞、馬六甲兩埠商館互市,荷蘭商人願照大明律例雙倍納稅行走。」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所有倉儲、船貨,盡數奉上,由大明派人清點接收。」
王承恩念到這裡,忽然停住,將信紙翻過一頁。
「另,若陛下願息兵罷戰,巴達維亞港每年再納歲米三十萬石,連納十年。」
念完,他放下信紙,看向朱友儉。
「你們荷蘭人,是真當大明沒有人了。」
朱友儉站起身,踱到范·德·海登面前三四步處。
晨光從長窗斜射進來,落在他肩頭,玄色常服上的隱藏金線在光里閃了閃。
「巴達維亞開埠七十三年。」
「頭五十年,爾等對我大明商民輕則加稅,重則逐出碼頭。」
「此二十年間,爾等在小巽他、爪哇、婆羅洲等地,至少焚我商船三百七十餘艘,殺我商民逾萬。」
「船上水手、岸上苦力、婦孺老幼,一個沒放過。」
范·德·海登低垂著頭,兩手在身前絞在一起。
「崇禎三十年正月,爾等在爪哇北岸扣下我大明茶商十七船,押進巴達維亞外港,在跳板上一排排地殺。頭顱堆在碼頭,身子推進海里。」
「同年九月,爾等潛入蘇門答臘海峽,截我廣東布商船隊六艘,把人釘在桅杆上,用火燒。」
「從海峽過航的各國商船,都看得見那些焦黑的人形。」
范·德·海登的嘴唇在抖。
「朕不跟你講什麼仁義了。」
朱友儉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荷蘭人:「范·迪門晚了八年才想到要賠款通商。」
「太遲了。」
「而且朕,可沒有哪個權利替死去的冤魂原諒你們。」
「等到了下面,你們自己去跟那些被你們沉進海里的冤魂求原諒吧。」
說完,朱友儉轉身走回御案,坐下去。
「押出港。」
兩個陸戰隊員上前架住范·德·海登。
荷蘭人掙扎了一下,被一槍托頂在腰側,疼得弓起身子。
「陛下!容我再說幾句...」
朱友儉頭也不抬地地說道:「讓他說,朕倒是想看看狗嘴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范·迪門閣下說了,若陛下不肯,巴達維亞港內還有九十餘艘戰艦,三百三十門岸炮,諸土王聯軍十萬餘眾!」
「就算玉石俱焚,也要讓明軍脫層皮。」
「希望陛下見好就收,這十倍賠償金足以彌補大明之前的損失。」
朱友儉聞言,嘴角一笑,抬起眼皮看向他。
「很好。那你替朕給他帶個口信。」
「十日之內,他若自縛出城,跪在巴達維亞碼頭等朕來,朕可留他一條生路,只斬他一人。」
「若十日之後他還在城裡,城破之日,巴達維亞不封刀。」
「拖出去。」
一聲令下,范·德·海登被直接拖了出去。
沈七一直注意著使者的背影,見他出了門檻,才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情報匯集,上前兩步呈到朱友儉面前。
「陛下,這是這幾日爪哇方向傳回的線報。」
朱友儉接過去,一頁頁翻。
信紙並不厚,沈七寫得也老實,簡單易通。
「有些深的東西,錦衣衛的情報網暫時摸不到。」
沈七低著頭繼續道:「不過根據當前收到的情報,爪哇土王們能同意聯合,必然是紅毛鬼許了大利,要麼是抓了什麼把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以爪哇人素來看重實利的性子,前者的可能更大。」
朱友儉聽完,把情報冊擱在案上。
「繼續加緊。」
沈七應聲退下。
軍議隨即開始。
眾人圍坐在輿圖前,圖上巴達維亞及周邊諸港的水深、航道、岸炮陣地都已註明。
印尼群島的港口地形錯綜,巴達維亞外海礁盤密布,能通大艦的水道只有一條,兩岸密布炮台。
鄭森先開口。
「末將主張還是老辦法。鐵甲艦打頭,利用線膛炮射程和準頭,把岸炮全部敲啞。」
「只要航道通了,陸軍上去就是巷戰,咱們這方面不懼。」
趙黑塔喝了口茶,在一旁慢慢道:「鄭大人,我提醒一句。」
「巴達維亞外海那條主航道窄,只能同時過兩艘大艦。」
「就算炮射程再大,艦船也不能離岸太遠,遠了打不准,近了擠成一團,若是敵軍也有射程超過十里的重炮,我方在窄水道里必然吃虧。」
說著,他起身,手指點在輿圖上標著紅圈的兩座半島夾灣處。
「荷蘭人把老艦、舊船都沉在航道兩側,是故意把咱們的行進路線限死。」
「這兩處半島的岸炮陣地修得密集,幾十門炮交叉射界,死鎖航道。」
「若硬闖,鐵甲艦至少有三四里航程要頂著四面八方的炮火。」
「咱們的鐵甲艦,每一艘都是大明鎮國利器,不能有半點損失。」
趙黑塔剛剛說完,張煌言便接過話頭。
「下官以為,可換一種打法。」
「既然水道難打,不如先盪清爪哇外海各邦,封鎖貿易,切斷土王聯軍的糧道與香料收入。」
「土王聯軍號稱十萬,兵多口雜,糧草靠各地貢賦支撐。」
「只要圍上三到五個月,內部必然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