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瓦迪慢慢坐起來,扭了扭脖子,從地上站起來。
他看著李筠兒,黑布裹頭下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
雖然心中不想承認,可是自己輸了是事實,深呼一口氣後,說道:
「大明來的妮子,我服了。」
說罷,他轉身往竹棚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對沈七說:「你說的那些,我會派兩個人去呂宋看。」
「若有一句假話,咱們的事就到此為止。」
「若是真的呢?」沈七追問。
蘇瓦迪沉默了一下:「若是真的,我會聯絡其他人,賭一場。」
正說話間,竹棚外頭一陣急跑。
一個滿身泥汗的漢子跑進來,氣喘不勻,朝蘇瓦迪喊了一串爪哇話。
通譯聽完,臉色一變,低聲對沈七說:「他說,蘇丹的稅吏燒了山腳西邊的村子。」
「三十七口人,全拿繩子串了,押著正往外走。」
蘇瓦迪猛地轉身。
他抓起台角的彎刀,刀鞘往地上一頓,轉身就走。
「老頭人,等一步。」
沈七上前一步,擋住了蘇瓦迪。
蘇瓦迪紅著眼看他:「沈千戶,我沒工夫跟你磨牙。」
「不是磨牙。」
沈七說:「人,我們幫你救。算大明給你頭一份見面禮。」
李筠兒已經把外衫扯下來扎在腰間,聞言點頭:「我們願意出一份力。」
蘇瓦迪掃了他們一眼,沒時間多想,下巴往外一揚:「那就走。」
蘇瓦迪點了三十幾個漢子。
沈七把兩個通譯暗衛叫到跟前。
三人各自從行囊里摸出短刀和火銃。
沈七把短銃別進後腰,李筠兒已經換好軟底快靴,手裡多了把從暗衛那兒接來的短刀。
她試了試手感,反手轉了一圈,插進後腰。
蘇瓦迪的探子說,稅吏押人走的是南邊出山的老路,路窄,兩旁坡陡。
按他們的腳程,趕到山嘴那裡,正好能截住。
蘇瓦迪抽出彎刀,刀尖往南一指:「走山脊,抄近路。他們帶著人,走不快。」
三十幾道黑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林子裡。
蘇瓦迪帶著人鑽進了山脊背面的矮灌木叢,腳步聲被落葉和腐土吞掉大半。
沈七緊跟在李筠兒右後側,一手按著後腰的短銃,眼睛始終盯著斜下方那條老路的彎口。
路不寬,被兩排老樹夾著,樹冠在半空絞成一片,月光只能漏下幾塊碎銀子似的光斑。
稅吏的營地就扎在彎口外側一塊稍微平緩的坡地上,離山嘴約莫還有兩百步。
篝火只燃著一堆,火勢不大,幾個馬塔蘭士兵圍著火堆半躺著,火銃斜靠在膝蓋上。
兩個稅吏坐在稍遠一點的樹樁上,手裡各拿著一根削尖的竹棍,正從火堆里撥烤木薯。
三十七口村民被一根長繩串了,縛在營地最裡面的三棵老樹下。
人擠著人,幾個半大孩子縮在大人腿縫裡。
一個士兵從火堆邊起身,走到樹前撒了泡尿,濺起的泥點打在一個老人的褲腳上。
老人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蘇瓦迪伏在沈七左邊,手裡的彎刀已經出了半鞘。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扭頭沖沈七比了個往下沖的手勢。
沈七一把按住他握刀的手腕,把人掰回來。
「你衝下去,他們會先殺人質。」
「你敢賭嗎?」
聽到一旁的通譯的翻譯,蘇瓦迪的手僵了一下,牙關咬得發緊,半晌才把那半寸刀刃推回鞘里,憋出一句:「那你說怎麼辦?」
沈七沒急著答,側過頭看向李筠兒。
李筠兒已經伏到了最前頭,半邊身子隱在灌木陰影里,眼睛盯著下面營地里每一個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往營地西側比了比,又往自己胸口點了一下,最後指向沈七,再指東側。
「兩個巡邏的,一東一西,先摸掉。」
沈七會意,低聲對蘇瓦迪說:「你帶人留在這,等我們訊號。」
「我這邊火把亮三下,你就帶人下來。」
蘇瓦迪看他幾息,從嗓子眼裡擠出聲:「好。」
沈七朝李筠兒點了點頭,二人一左一右,貼著坡面往下滑。
坡底的老路比坡上看起來更窄,路面被踩得稀爛,泛著一層腥潮的泥漿。
營地里的人聲斷斷續續,李筠兒摸到西側,營地的巡邏哨是個二十出頭的馬塔蘭兵,腋下夾著杆老舊火繩槍,槍口朝下,邊走邊打哈欠。
他從火堆旁慢慢踱出來,經過李筠兒藏身的樹後。
李筠兒等他再踏出一步,從他身後閃出來。
左手先扣住他下巴往左一推,右手短刀從肋下第三四根骨頭之間捅進去,刀尖斜著往上,直沒至柄。
那哨兵的身子猛地一抽,喉嚨里滾了半聲,被她的手死死悶住,只從指縫裡擠出幾股氣音。
她把人拖進樹後,刀柄一轉,拔出來時熱騰騰的血沿刀身滴進泥里。
東側那頭,沈七蹲在一堆枯藤後,等另一個巡邏哨走近,忽然從側後方探出胳膊,小臂橫過對方喉結猛地一勒,另一隻手裡的短刃從腎區刺入,三寸刃口全灌到底。
巡邏哨兩條腿踢了幾下,腳跟在泥地里磨出幾道印子,隨即軟了。
沈七把屍體往路邊的草溝里一塞,順手扯了把野草蓋住。
李筠兒繞到了村民南側,那裡有一棵橫倒的枯樹樁,樹幹後頭靠著一大一小兩個打盹計程車兵,其中一人懷裡抱著柄砍刀,呼嚕打得極響。
李筠兒貼著樹樁摸過去,先一刀割了那個醒著的脖頸,刀鋒切開喉嚨時極輕,只有一聲短促的破氣。
另一個被自己鼾聲蓋了一瞬,反應過來時李筠兒的膝蓋已經壓在他胸口,左手捂緊他的嘴,短刀從他下顎下方直直插進去。
她把刀刃拔出來,在屍體衣服上蹭了兩下,抬頭往沈七的方向看。
沈七蹲在篝火南側的一棵老樹後,朝她比了三個手指頭。
李筠兒會意。
她從樹樁後頭直起腰,朝火堆方向疾奔。
篝火旁有個士兵正抬頭喝水,水囊剛舉到嘴邊,眼角餘光就看見一道人影從暗處閃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把「誰」字吐出口,李筠兒的短刀已經從左邊頸動脈的位置切進去,橫著拉出來,刀口深得能把頭掀掉半邊。
水囊摔進火堆,滋起一團白氣。
另一個稅吏從樹樁上彈起來,右手伸向腰間掛的短刀。
李筠兒一步跨進他身前,右肘撞在他胸口,左手反握短刀從他左肋斜插進去,又猛地轉了小半圈,刀刃絞著皮肉和碎骨,發出一聲極微弱的脆響。
最後幾個士兵被驚醒了,有人去抓火銃,有人滾到一旁抄矛。
沈七從樹後站起來,兩把短銃同時開火。
火光在夜色中炸開兩團橘紅,兩個朝李筠兒背後包抄計程車兵被打得往後仰倒。
剩下的三個士兵想往路對面的坡上跑,李筠兒已經貼了上去,短刀先挑開一桿刺過來的矛,接著反手一格,將另一個士兵劈來的刀磕了出去。
她矮身往前一鑽,刀鋒從第三個士兵小腹橫著划過去,那人悶叫一聲,抱著肚子栽倒在地。
沈七已經換好了刀,從火堆另一側繞過來,把那個被磕刀計程車兵一刀扎進後心,又補了那個小腹被劃開還在地上扭動計程車兵一刀。
最後剩下拿矛的那個,被李筠兒一腳踹在膝蓋側,人半跪下去,短刀從後頸處插進去,直沒入腦。
從第一刀落下到最後一人倒地,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李筠兒踩著滿地血泥走到村民前面,拿刀割斷串繩。
隨後在篝火堆拿起著火的木棍,舉過頭頂,朝對面山樑晃了三下。
蘇瓦迪帶著三十幾人從坡上衝下來,他們跑到營地中央時,一個個全愣住了。
火堆旁橫七豎八倒著屍體,蘇瓦迪握著彎刀,看看地上的屍體,又看李筠兒,嘴張了兩次,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這就是大明的將士?」
他深呼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波瀾,隨後走到沈七面前說道:
「不用去呂宋了。」
「我蘇瓦迪,明日就聯絡人,跟大明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