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沒亮,蘇瓦迪便點了幾個人。
他把寨子裡最機靈的三個寨民叫到溪邊,蹲在木排上逐一交代。
一個去茉莉芬東北的吉里翁山,找拉瓦克;一個往東邊沼澤邊緣,尋老穆達;還有一個折向西北矮嶺,聯絡哈山父子。
三人各背一簍木薯和幾把鹽巴,兜里塞了蘇瓦迪用炭條寫了口信的芭蕉葉。
「見到人,把昨晚的事講清楚,再告訴他們,我蘇瓦迪的寨子正在一條新路上等他們。」
三人先後離開,沒入不同方向的密林。
隨後蘇瓦迪叫來一個會泗水碼頭的寨民,名為達朗,原先在港口扛過活計。
沈七將他領進竹棚,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又讓通譯把接頭暗語反覆念了三遍,才把信折好,用油紙裹緊,塞進達朗貼身的布帶夾層里。
「到了泗水,福昌棧,找林老闆。」
「他問茶葉,你就說泉州來的老沈收藥材,想換兩斤淡茶。」
「其餘一字都別多講。」
達朗點頭,揣著信下山去了。
與此同時,茉莉芬。
「將軍,死了...全死了。」
一名士兵趴在地上,喘得說不上話。
馬塔蘭茉莉芬駐將巴哈努正坐在涼棚下啃香蕉。
四十一的他,在土著將領里少見的壯碩,脖子粗短。
聽完士兵磕磕絆絆的稟報,他慢慢把最後一口香蕉咽下去,皮往地上一丟。
巴哈努蹲下身,盯著稅吏的眼睛,「你再說一遍!」
「全死了。怕是蘇瓦迪那幫人幹的。」
聞言,巴哈努站起來,把腰刀從石桌上提起來。
「點兵。」
周圍幾個正在擦槍的土著兵同時停了手。
不一會兒,三百名馬塔蘭士兵集結了起來。
其中五十人配火繩槍,其餘使刀矛。
巴哈努又派人去城西請來兩個荷蘭顧問,一個叫布魯伊克,另一個叫范海爾。
三百人當天下午開出茉莉芬城,沿官道往西,黃昏時抵進山腳邊的圖盧村。
村口那幾棵香蕉樹下拴著三頭水牛,一個老婦蹲在土牆根剝木薯。
見兵來,老婦剛站起來便被兩個土著兵按倒在地,木薯滾了一地。
巴哈努一腳踹開村中央最像樣的竹門。
「蘇瓦迪在哪?」
屋裡男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土,渾身篩糠:「將軍,我們不知道...他早就進山了...」
「不知道?」
巴哈努歪了歪頭,抽出腰刀,刀背壓在男人後頸上。
「你再說一遍。」
男人哭嚎起來,說村裡有人知道,有人見過蘇瓦迪的人下山換鹽。
巴哈努把他拎起來,命人將全村一百多口趕到村口。
兩個荷蘭顧問坐在場邊石頭上,布魯伊克掏菸斗,范海爾拿短銃的銃管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在一旁看戲。
巴哈努命人從人群里拽出個半大少年。
「你說,蘇瓦迪在哪裡?」
少年咬緊嘴唇搖頭。
巴哈努擺了下手,士兵抽了少年十幾鞭,抽得少年在地上打滾。
巴哈努示意士兵把少年吊到樹杈上,繼續問。
「還不說?」
見少年還是不說,又抽了十幾鞭,直到少年昏過去了。
巴哈努又拽出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幾鞭子下去,抽得皮開肉綻。
又拽出個年輕媳婦,兩個士兵擰著她胳膊按在巴哈努面前。
「將軍,我說...我知道怎麼找他們。」
人群里一個滿臉花白鬍子的老漢忽然站起來,腿抖得站不穩:「往東十里有個岔口,過了岔口再往東南走,就是他們的寨子。」
巴哈努走到老漢面前,拍著他的肩膀笑了。
「好,你是個良民。」
說罷,他讓人給老漢鬆綁,又給他端了碗水,問他叫什麼。
老漢叫杜達,喝了幾口水便把蘇瓦迪寨子的路線一五一十說了,從岔口進去的竹籤陣怎麼繞,哪棵老樹邊上有哨,竹棚架子大概多少,一一講得明明白白。
巴哈努讓士兵把圖盧村一百多名村民用草繩串成三排,老人小孩在中間,青壯在前後,一根長繩綁得結結實實,誰也跑不了。
巴哈努揚鞭一指,三百多人的清鄉隊押著一百多村民,沿老漢指的路線推進。
與此同時,野村。
一名村民從東邊坡道上連滾帶爬衝進來,扯著嗓子喊道:「蘇瓦迪!蘇瓦迪!」
蘇瓦迪從竹棚里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烤木薯。
「巴哈努殺過來了!」
那人扶著門柱喘得說不出話:「三百多人,還有兩個紅毛鬼!」
「還抓了圖盧村所有人。」
蘇瓦迪臉色驟變,也不問訊息怎麼來的,只問:「到哪了?」
「圖盧村外,正順著東邊老路往這邊來。」
蘇瓦迪把木薯往地上一摔,轉身去取彎刀。
沈七和李筠兒一前一後從溪邊趕來,通譯跟在最後。
蘇瓦迪已經把刀鞘掛在腰上,朝寨子裡的漢子們吼了一嗓子:「能拿刀的都跟我走,死守野村!」
「不能守。」
沈七一步跨到他面前,按住他握刀的手腕。
蘇瓦迪猛地甩開他,眼睛通紅:「他們要拿圖盧村的人當肉盾,我不能看著...或者我帶隊在他們進山之前先衝出去,把人搶回來。」
「怎麼搶?」
「他們三百多人正愁找不准你的寨子,你帶著百來人衝出去,正好撞進他們撐開的袋口。」
蘇瓦迪刀柄攥得咯咯響,沈七說得有道理。
李筠兒走上來說道:「七叔的話不是讓你當縮頭烏龜。」
「人來了,不是不能打,是不能順著他們的意思打。」
「而且咱們需要團結所有能團結的村民,若是這次傷到了那些村民,只會讓周邊的村民以為咱們是下一個蘇丹。」
沈七蹲了下來,從腰間抽出匕首,在泥地上畫了幾筆:「這是老路。巴哈努押著一百多村民,隊形必然拉得長。」
「人質被串著走在前面,火槍手肯定壓在後面。」
「我們在這裡...」
說著,沈七的匕首在路旁一處畫了幾道波浪線:「這一段草叢半人高,適合埋伏。」
蘇瓦迪蹲下來死盯著地面,聽著沈七的戰術。
「我們只需放前頭人質先行,等人質過了這裡,兩側伏兵同時動手,直接截斷人質與後隊之間的連線處。」
蘇瓦迪聞言,突然起身:「好!就這麼幹!」
「我這就去召集人手。」
他轉身大步朝溪邊的漢子們走去,把計劃用爪哇話吼了一遍。
那些漢子先是一靜,隨即紛紛去拿刀矛。
蘇瓦迪讓老弱婦孺從北邊小路轉移到溪對面的石洞裡,又命兩個半大少年放哨。
隨後帶這大部隊朝沈七指定的埋伏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