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努的馬闖進茉莉芬城門時,已經是次日的天黑。
城頭火把照見他半邊身子被血浸成暗黑色,左臀的刀口翻著白肉,坐都坐不穩,兩個親兵在城門洞裡架著他才沒讓他從馬背上摔下來。
「將軍回來了!」
「傳書,給王都傳書...」
巴哈努趴在馬背上,嘴裡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他被人扶進管內後,文書官把寫好的戰報給他簽字,隨後將戰報給了一名心腹。
兩日之後,信送到了馬塔蘭王都。
阿莽古拉特正在水閣里坐著,面前攤著巴哈努遞上來的戰報。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百人,折掉一半。」
「兩名荷蘭顧問全死了。」
「其中有明人參與。」
堂下站著的幾個王公誰也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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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莽古拉特慢慢站起來,從侍衛手裡接過彎刀,刀尖在戰報上一戳,刀刃穿紙釘進了矮案。
「明軍都鑽到山裡來了,你們還在這裡縮著脖子?」
「阿卜杜拉在哪兒?」
阿卜杜拉是他同宗族親,目前掛了一個王都禁衛副統領之職。
不多時,阿卜杜拉走了進來,跪地道:「蘇丹有何吩咐?」
「你帶一千五百人,走東線,穿過赤坂谷壓進山。」
阿莽古拉特轉過身,繼續道:「再讓阿爾方索派他的火槍隊從西線朝外推。」
「給我把那個山頭徹底清乾淨。」
「火槍隊要多少人?」
全權負責與荷蘭顧問對接的王公諾伊開口問。
「你跟他說,他的人自己定。」
「我這邊也準備。」
「兩路並進,不能給那伙人轉移的時間,這次我要把他們的頭砍了,傳首三日。」
「還有,讓巴哈努準備一下,跟著大部隊一起,戴罪立功。」
「是!」
命令傳下去,次日清晨王都北面營地就開了鍋。
阿卜杜拉的中軍帶著一千五百人先動,士兵扛著長矛和火繩槍,幾個荷蘭教官騎著馬在佇列旁來回催促。
輜重隊在隊尾拖了二十幾輛牛車,裝著成捆的箭矢、火藥壺和兩大車鎖鏈。
西線這邊,荷蘭火槍隊由東印度公司駐馬塔蘭武官阿爾方索親自帶隊,配三百名燧發槍手,另有五百名土著刀牌手隨行。
這些人不穿甲,全部輕裝,速度快得很,已經先一步進了山。
兩家分路,像兩根手指同時往山里捏。
一日後,野村。
哨探回來時天剛過午,他跑進竹棚,氣還沒喘勻便說:「王都的兵來了,分兩路。」
「東邊人多,帶頭的是阿卜杜拉,少說一千五,已經過了赤坂谷口。」
「西邊少些,八百上下,其中近三百是紅毛鬼。」
蘇瓦迪正蹲在溪邊磨刀,聞言刀往石頭上一擱,站起來。
「西邊三百多紅毛鬼?」
哨探點頭:「清一色燧發槍。」
沈七聞言,走到溪邊,蹲下來,用手指在濕沙地上畫了條線:「東邊人多,但阿卜杜拉那千把人是從王都拉出來的,走山路不會比咱們熟。」
「西邊人少,可紅毛鬼的燧發槍厲害,以咱們目前的裝備不可敵,所以咱們只能拖著他們,不讓他們與東邊匯合,形成合圍。」
說著,他抬頭看蘇瓦迪:「你帶主力先去東邊。」
「這條老路往下,赤坂谷南面有兩處窄口,你的人都熟。」
「竹籤陣、樹梢竹管,全用上。」
「等他們進了窄口再打。」
「我帶二十個人往西,把紅毛鬼拖在林子裡。」
蘇瓦迪沉默了一下:「你帶二十個,能拖多久?」
「拖到你們回來。」
李筠兒此刻戰了出來:「七叔,我也要帶人去。」
沈七側頭看她,沒有立刻答應李筠兒。
一側的蘇瓦迪開了口:「她比我能打,給她人手。」
沈七把濕沙地上的線抹平,站起來:「行,給你五個好手,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七叔,你說。」
「不可逞強。」
「明白。」
不一會兒,村子活絡了起來,所有能動的男人都出動了。
兩個小時後,阿卜杜拉部一千五百人拉成三列,沿著赤坂谷南面的老路推進。
巴哈努帶兩百殘兵在前頭引路。
「將軍,過了這條溪,再走兩刻鐘就是蘇瓦迪的地方。」
巴哈努指著前面一片山坡樹林。
話音剛落,前面忽然傳來幾聲慘叫。
最前頭的十幾個兵踩著竹籤陣,腳板被竹籤穿透,登時倒下一片,有人抱著腳在地上打滾,有人往後擠,把身後的隊伍撞得亂成一團。
接著樹梢上幾根削尖的竹管彈下來,正中兩人的肩背。
阿卜杜拉勒住馬:「列陣!」
士兵剛把刀矛端起來,蘇瓦迪的吼聲從坡頂炸下來。
百來條漢子從兩側灌木叢里站起來,刀矛齊出,居高衝下撞進官軍左翼。
路窄得只容幾人並行,官軍後隊擠前隊,前隊又被竹籤陣逼得退不得進不得。
蘇瓦迪從坡上跳下來,彎刀先劈翻一個端矛的,刀卡在對方鎖骨里,他抬膝撞開屍體,拔刀又撲下一個。
巴哈努在人群里看見蘇瓦迪,抽出腰刀迎上來,嘴裡剛喊了半聲,蘇瓦迪已到面前。
兩刀相碰,巴哈努被震得連退兩步,左腿使不上,膝蓋一軟。
蘇瓦迪沒給他再站起來的機會,反手一刀橫斬,刀鋒從巴哈努耳下切進,半張臉裂開,整個人栽進泥里。
「巴哈努死了!」
不知誰喊了一句,阿卜杜拉部登時亂成一鍋粥。
有些兵丟掉火繩槍就往回跑,阿卜杜拉砍翻數個逃兵也壓不住,只好在親衛簇擁下往後撤,連馬也顧不得騎了,握著彎刀跌跌撞撞往赤坂谷口外退。
蘇瓦迪追了百來步,見他們逃進赤坂谷口外的開闊地,止住腳步,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回頭對身後的漢子們吼:「回,去西邊!」
西線,沈七帶著李筠兒以及二十個漢子出了野村西口。
他把人分成三組,一組往南面矮梁,一組藏在官道西側的亂石堆後,而李筠兒所在的一組伏在一條乾溝里。
乾溝上頭橫著三根竹管絆索,前頭泥地里埋了二十幾支削尖的木籤,再往前是一片被野火燒禿的斜坡,視野開闊。
荷蘭火槍隊約莫半個時辰後出現在官道拐角。
三百名燧發槍手排成兩列,槍都端在胸前,最前面是一個排頭兵,時不時蹲下檢視地上的腳印。
阿爾方索騎在馬上,一手舉著單筒鏡。
李筠兒伏在乾溝里,回頭看身後一個漢子。
那漢子沖她點了點頭,李筠兒把手裡短銃慢慢舉起來。
她沒急著開火。
等荷蘭人走到木籤區前一兩步時,她朝那漢子一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