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馬塔蘭王都。
阿莽古拉特望著諾伊派回來的信使,冷冷地問道:「再說一遍。」
信使額頭緊貼著地面,後背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顫抖道:「回...回稟蘇丹。」
「泗水...泗水港讓明軍和叛軍給拿下了。」
阿莽古拉特聞言,眉頭一皺,繼續道:「來了多少明軍?」
信使咽了咽口水,回稟道:「回...回蘇丹。」
「至少有...有百艘戰船,加上叛軍,現在的泗水港少說兩萬多人。」
「廢物,一群廢物。」
阿莽古拉特一腳將面前矮案踢飛出去,案上銅盤銀碗砸在石板地上,叮噹亂響。
他拔刀出鞘,刀風掃過,狠狠劈在殿中石柱上。
火星濺起來,刀刃崩出個黃豆大的缺口。
「諾伊這個廢物!」
阿莽古拉特喘著粗氣,轉頭掃過兩班王公大臣:「四五千人給了他,卻撲了空,還把泗水港給本王丟了。」
「他還活著幹什麼?」
「只會幹女人嗎?」
殿上鴉雀無聲。
過了幾息,王公諾伊的胞弟米爾扎出列,咬咬牙說道:「蘇丹,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明軍既然占了泗水港,又來得如此之眾,下一步必是從陸路西進直取王都。」
「泗水港到王都不過幾百里,若讓他們在泗水港站穩,半月之內,敵軍必將兵臨城下。」
「所以呢?」
「末將懇請蘇丹將西線大軍調回王都,沿官道布防。」
一旁文官蘇里亞連忙反對:「不可。」
「西線大軍一撤,巴達維亞那邊的部署就全亂了。」
「那你說如何?」
「不撤回,難不成等大明大軍直奔咱們?」
此話一出,眾人默言。
許久之後,蘇里亞躬身道:「蘇丹,目前只能先保住自身。」
「撤回西線大軍的同時,立即向巴達維亞求援。」
「荷蘭人艦船眾多,只要他們從海上截斷明軍補給,泗水港就是一座孤城。」
「到那時再以我王都大軍從陸路反攻,明軍插翅難逃。」
一旁的米爾扎冷笑:「蘇里亞大人,你覺得荷蘭人會出兵援助?」
「自然,若他們不支援,那以後休想得到馬塔蘭的援助。」
「莫要忘了我馬塔蘭可是荷蘭人最大的盟友。」
阿莽古拉特深呼一口氣,將彎刀歸鞘,說道:「言之有理。」
「米爾扎,你拿我的令箭去西線,將撤回的大軍交由諾伊死守東西官道。」、
「是。」
「蘇里亞,你馬上動身去巴達維亞,帶著我的親筆信。」
「告訴范迪門,想要我們繼續合作,就派艦隊來撕了明軍的海上退路。」
「是。」
兩騎快馬先後出城,官道上塵土飛揚。
兩日後。
巴達維亞總督府議事廳。
馬塔蘭使者蘇里亞被領進廳內時,范迪門正在看海圖。
蘇里亞雙手將阿莽古拉特的書信舉過頭頂。
范迪門拆開信,逐行看完,又把信紙折起來放在案角:「明軍來了多少?」
「回總督,明軍至少三百多艘戰船,陸上兵力不下五萬。」
「三百多戰艘?」
「五萬兵力?」
蘇里亞低著頭,回答道:「小人不敢妄言。」
「這些都是從泗水城逃回的將士親眼看見,海面上帆影遮天蔽日。」
「短短一個多小時就拿下重兵把守的泗水港。」
聞言,范迪門的眉頭越來越深,他死死地望著蘇里亞,心中有些失望,他並未在蘇里亞臉上看到一絲說謊的神色。
於是不在過問,抬手讓侍從將使者領下去歇息。
原地坐了片刻後,便派人召集各評議員。
不到半個時辰,老范德林登、范佩爾特等人陸續到了議事廳。
范迪門把馬塔蘭的求援信往桌上一扔:「諸位,都看看吧。」
信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
一瞬間,眾人這才明白,馬塔蘭今早為何急匆匆的就召集軍隊,返回馬塔蘭了。
過兒一會兒,范佩爾特開口道:「總督,我早說過,大明占了馬尼拉,下一步絕不會停。」
「現在他們果然動手了。」
「現在說這些沒用。」
老范德林登把信放回桌上:「關鍵是泗水港要不要救。」
「若要救,怎麼救。」
「我倒是覺得,未見得非要立刻出兵。」
老范德林登繼續說道:「泗水港離巴達維亞還有七八百裏海路,中間隔著三條河、兩片海峽。」
「明軍剛剛上岸,想往西推進至少還需整頓半月。」
「我們可以先看看他們下一步動作。」
「等他們整頓完,你再看還有什麼用?」
范佩爾特唰地站起來,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泗水港上:「總督之前也說過,大明打呂宋是為了立穩腳跟,再水陸夾擊巴達維亞。」
「現在他們跳過了爪哇中部的所有據點,直取泗水港,擺明是要在爪哇島東端釘進一根楔子。」
「泗水港如果不奪回來,馬塔蘭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不要忘了,今早他們可以把兩萬大軍調回去了。」
老范德林登靠在椅背上,笑道:「馬塔蘭不過是一群貪利忘義的土王,他們那點軍隊,不過就是炮灰而已。」
「范德林登先生,你又說錯了。」
范佩爾特轉過身盯著他:「馬塔蘭是咱們最大的盟友,今早他們的兩萬人準備離去。」
「如果咱們見死不救,那他們離開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而且,你都說了,他們不過是一群貪利忘義的土王。」
「若是那些土王一個學一個,到時咱們除了港內的荷蘭人,那就只剩下空氣了!!!」
老范德林登愣了愣,沒有接話。
此刻,范迪門起身,走到海圖前,目光在泗水港與巴達維亞之間掃了一遍。
「泗水港必須救。」
他拿起炭筆,在海上畫了道弧線:「但也不能光靠陸路。」
「若明軍真有三百艘船,單憑我們的艦隊未必能截斷其海路。」
「所以這一仗要快,趁他們在泗水港還沒把城防修起來,用重兵壓回去。」
「海陸兩路並進,速戰速決。」
范佩爾特立刻接話:「末將願領兵出征。」
范迪門看著他,半晌之下,點了點頭:「好,我將聯軍的兩萬人交給你統領,加上馬塔蘭自己的軍隊,陸上軍隊有七萬之數。」
「隨後我會派海上艦隊輔助,必須在明軍立穩腳跟之前奪回泗水港。」
范佩爾特雙腿一併,軍靴後跟磕響:「末將一定不讓明軍活著離開爪哇。」
當夜,巴達維亞港鼓角齊鳴。
巴達維亞港東側,燈火通明。
三萬五千餘土王部以及荷蘭兵卒從城東大營開出,沿著東側大道列隊,軍械輜重車一輛接一輛往東門方向推進。
火把從營門一直排到官道口,喊號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個騎馬的荷蘭軍官在隊伍兩側來回賓士,催促各隊加速開拔。
范迪門站在總督府樓頂,海風灌進他的衣擺,他一手扶著欄杆,另一手夾著菸斗,望著城東官道上那道斷斷續續的火把長龍。
此刻他的心中極度不安,可又說不出什麼。
直到那火龍漸漸消失在自己視線,方才開口:「希望這不是一步錯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