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起來時,四艦領著七八艘已經貼進近岸航線。
岸線在左前方十數里外,灰慘慘一道,偶爾有零星燈火從漁村里漏出來,很快又看不見了。
過了半夜,威遠號瞭望哨突然打出一串燈號。
令兵看完,朝李猛喊:「將軍,威遠號報,前方近岸水道發現帆影,約莫十二三艘。」
李猛抓過千里鏡,跨出艦橋,站到左舷船樓邊往前方看。
鏡筒里黑乎乎一片,但過得幾息,他看到了。
那些船吃水極深,看不太清帆面,只看見船身貼著海面慢吞吞地壓,像十幾頭吃草過度的老水牛在水面游泳。
「應該是運糧船。」
李猛放下千里鏡,扭頭對傳令兵說道:「傳令,全隊繞北側深水區截過去。」
「致遠、平遠左翼展開,威遠包右翼,切斷他們往岸上退的路。」
「是!」
三顆藍色訊號燈升上桅頂,四艦同時加速。
振威號當先右轉,從外圈繞過那片淺水區,船後拖出一道圓滑的白弧。
致遠、平遠兩艦往左切去,封住內河水道,威遠直插東側,把去岸淺灘的退路堵死。
四面包圍的圈還沒合攏,那邊船上的人察覺到了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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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頭的船突然轉舵,船帆往兩面亂擺,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從艙里衝出來,敲了掛在桅杆上的銅鑼。
收到警報,幾條小的運糧船往內河口鑽。
李猛大喝一聲:「開炮。」
一聲令下,振威號的四門前主炮同時開花。
四發高爆彈貼著海面飛出去,落在敵船往內河去的方向上,炸起十幾丈高的水柱。
其中一條船的船尾被水柱掀得橫轉過去,船舵吃不住力,整條船在淺水區里亂擺。
另外幾條運糧船直接炮拋棄了他,死命往河口鑽。
「致遠、平遠,舷炮霰彈,封死河汊口。」
李猛一下令,訊號彈瞬間發射。
兩艦左舷炮門齊亮,霰彈像鐵掃帚一樣貼著水面呼過去。
沖得最快的三艘運糧船同時中彈,船殼被掃成篩子,有兩條當場半沉在河汊黃水裡,船頭斜斜插在灘涂上,船尾翹得老高。
船工紛紛跳水逃命,一瞬間水花亂濺。
剩下的運糧船再不敢往河口鑽,各自掉頭想往外海逃。
威遠號從北側逼上來,船舷一排槍孔黑洞洞地對著他們,一發主炮直接打在掉頭最快的那條船桅杆上,桅杆斷成兩截,砸進海里。
「降帆免死!」
通譯拿著銅喇叭,扯著嗓子喊道:「再說一遍,降帆免死!」
十來條運糧船先後停住。
李猛點了幾個百人小隊,乘小艇登船,將靠外的十艘運糧船逐條控制住。
水兵們端著槍立在各船前後兩端,船工們擠在當間,一點也敢動。
負責審問的通譯帶著個四十來歲的船頭回來。
那人跪在李猛面前,嘴唇抖了半響才說出一句整話。
「大...大人饒命啊,我...我們只是送糧地。」
「送糧?可是泗水港?」
聽了通譯的翻譯,那人連連點頭。
「多少人?」李猛再問道。
「八...八萬,不,也...也可能是九萬。」
李猛聽完翻譯後,一腳踩在舷幫上,朝著傳令官喝道:「傳令全殲,留下三隻運輸船看管俘虜,其餘全速前進。」
「是。」
四艦重新編隊,明輪攪得海面翻起白沫,帶著剩下的運輸船全速駛向泗水港。
數個時辰後,泗水港。
城頭的日月旗被風吹得半卷,旗角拍在杆子上,一聲一聲發悶。
李筠兒帶著幾個兵蹲在南門東側的女牆後,麻繩穿過沙袋口,勒緊,再打一個死結。
沙袋裡裝的是外港挖上來的濕泥,壓得實,繩子一收,泥水從袋縫裡擠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
她站起身,把磨出的血口子在褲腿上蹭了蹭,往城外望。
馬塔蘭軍的窩棚從護城河外鋪出去,東邊一直漫到護城河拐角,南邊淹過椰林外的土路,西邊貼住淺灘舊碼頭。
一眼望不到頭。
帳篷挨著窩棚,中間插著各色破旗。
遠處的林子旁,那些被強征過來的民夫正在砍樹,製造攻城器械。
城東郊外立起十幾座高腳竹台,樹幹做柱,藤條綁紮,高的和城頭平齊。
台上人影綽綽,鏡筒反光一閃一閃。
城南山坡上擺開三門佛郎機炮,炮口直瞄南門,左右三十幾門土炮一字排開。
「李姑娘。」
一個兵從垛口後跑過來:「沈千戶讓你去南門。」
李筠兒點頭,提了刀就走。
南門城樓塌了半形,碎磚從門洞上方斜下來,過人的側身。
沈七站在斷垣後,一手壓著城防圖,一手拎了根燒過的木棍,在女牆豁口處比劃。
馬升、蘇瓦迪、拉瓦克、老穆達都在,圍成半圈。
「西城河汊給填了七道。」
沈七用木棍點了點圖:「能過人的地方都標了。」
「雷霆炮我抽了三十門去了城西,只要他們從西面撕開口子,不等展開,先轟兩輪。」
「南門正面。」
他抬頭看馬升:「你帶四個百隊配合一千多名義軍守,炮一響,新兵輪番上城。」
馬升點了點頭:「行,南門有我在,絕不會讓他們上來一人。」
「恩。」
沈七應了一聲,看向李筠兒,繼續道:「筠兒,你帶突擊隊繞南牆東段,那裡牆矮,昨日給敵軍佛郎機砸了個缺口,雖然補了板料和沙袋,但依舊危險。」
「他們若想攻城,主攻方向一定會選這兒。」
李筠兒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沈七把城防圖折起來,塞進懷裡,對幾人說:「諸位都去準備吧,我相信陛下那邊,只要拿下巴達維亞,定會馬上派兵支援我們。」
「是。」
城上城下,明軍和義軍都已就位。
雷霆炮一百門,三十多門舊土炮也拖到了城牆後側和街口。
甲板上拆下來的木板、廢鐵、鐵鏈,一捆一捆往上遞,壘在各處垛口後。
這才剛過半個小時,城外的炮,忽然響了。
上百發實心彈從南坡上飛過來,因為是土炮,射程與威力都很一般,大多落進泥灘和護城河,炸起渾濁的水柱,泥點子濺在半空。
城牆只挨了零星幾發,可謂是雷聲大雨點小。
但沈七他們一點也不敢鬆懈,因為馬塔蘭的炮陣之中,還有三門佛郎機炮,這是馬塔蘭的王牌殺氣,在只有雷霆小炮與當地土炮的情況下,這三門佛郎機炮,就是當前戰場的王。
三發開花彈射出,打一發正中南門城樓殘角,把剩的半邊樓簷也掀了下來,灰土揚起來十幾丈高。
險些砸中正在下面指揮的沈七。
炮聲還沒停,馬塔蘭的總攻號角便響了起來。
「嗚嗚嗚~~~」
護城河對岸湧出成片的馬塔蘭兵,扛著竹梯和木排就往河裡鋪。
督戰隊的鞭子在人群後頭甩得啪啪響,喊殺聲混著號角滾滾壓過來。
浮橋一架,士兵成串往上沖,泥河上人影亂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