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城下黑壓壓的一片,萬百總把草莖往地上一吐:「給老子打!」
一聲令下,槍聲四起。
漢陽槍五發彈夾,一個兵射完一夾只用十幾息,城頭上槍口輪著噴火,鉛彈像瓢潑的雨點掃下去。
浮橋上的馬塔蘭兵成片栽倒。
前頭的屍體堆在橋板上,後頭的兵踩著屍體繼續往上沖。
義軍也沒閒著,老穆達的人躲在城垛後,手握三眼銃、火繩槍,火繩槍打完,三眼銃補上空缺。
而且每隔十步,便有兩個漢子拿著點燃的竹筒炸藥往城下扔。
竹筒里填了火藥碎鐵,落地就炸。
不慎中招的馬塔蘭士兵,眨眼間成了麻子。
南門外的炮聲沒停,佛郎機的開花彈又打來三發,一發撞在女牆外沿,磚屑橫飛,兩名新兵臉上被碎磚劃出血口子,縮回牆後。
另一發從城門上方射入,把城樓半塌的立柱齊根打斷,樓頂小半個蓋斜著滑下來,塵土直衝雲霄。
馬升站在斷垣中央,臉上全是灰,眼睛被塵迷得睜不開,拿袖子擦了一把,啞著嗓子下令道:「城樓不要了,都往兩側散,自由射擊!」
炮擊剛過,馬塔蘭兵又衝上來。
與此同時,李筠兒防線。
幾個馬塔蘭兵爬到半牆,手搭上了垛口。
一名突擊隊員端起短銃,「砰」的一聲,把一個剛露頭的兵打得仰面摔下。
李筠兒一步上前,手中戰刀一掃,那剛剛爬上來人捂著脖子滾下牆去。
然後她一腳踩上沙袋,刀光從右往左劃開,砍翻一個剛翻上牆的敵軍。
刀口正砍在頸側,血噴了她半條胳膊。
接著李筠兒又反手把刀插進另一個敵人的肋下,抬腳踹開,那人仰面摔下城去。
「把他們壓下去!」
突擊隊的刀矛齊上,牆頭上的馬塔蘭兵越來越少。
最後幾個見勢不妙,從缺口往下跳,摔進護城河邊的泥灘里。
日頭從東邊升到正頂,馬塔蘭軍前後沖了不下六次,效果甚微,不得以暫時選擇鳴金收軍。
城頭上的新兵見敵軍退兵,一屁股坐下去,漢陽槍橫在腿上,喘得直不起腰。
萬百總吐了口唾沫,把槍靠在垛口旁:「娘的,這才半天,你這幫兔崽子就不行了?」
周邊的新兵尷尬一笑。
馬升也坐下來,後腰靠著城樓殘牆,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下一塊塞進嘴裡。
城東、城西的煙也散了,馬塔蘭兵暫時撤回去修整。
沈七從土坡後走下來。
「抓緊休整,下午敵軍只會更狠,都做好心理準備。」
「來便來。」
馬升拍拍屁股起來:「我看他有多少人過來填。」
午時剛過不久,馬塔蘭軍的號角又響。
這次同時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傳來。
城東河渠被民夫用土石和樹幹填出幾條通道,城西河汊也讓樹枝和柴草塞滿,人馬踩著能過。
馬塔蘭軍分成三路,每路推著雲梯和柴草車,朝城牆涌。
沈七站在城樓斷垣處,把令旗往下一壓。
城後的土坡上,三十幾門雷霆炮被炮手推出來。
「先打抬梯子的!」
傳令兵揮旗大喊。
炮手們把開花彈塞進炮尾,點著引線。
三十幾枚炮從城后土坡飛出去,落在城東攻城的敵軍群里,炸出幾團血霧。
幾個抬著長梯子的馬塔蘭兵被氣浪掀倒,梯子鬆手砸下來,又壓傷一片。
河渠邊的人群炸散了半邊,沒死的也不往前沖了,抱著頭往後縮。
督戰隊在後頭揮刀劈了兩人,才又驅趕著往上涌。
李筠兒帶突擊隊在城東和城南之間來回救火,哪裡上了人,他們就補到哪裡。
她換了把鈍刀,又從一個義軍手裡接過長矛,一矛戳翻一個爬上雲梯的敵兵。
沈七見城東壓力大,親自趕到東牆內側,點了六門雷霆炮,貼著城牆根朝外打。
炮彈從牆頭掠過去,把敵人搭在城頭的雲梯攔腰炸斷。
幾個已經爬到梯頂的敵兵和斷梯一起摔下去,半天沒爬起來。
馬塔蘭兵到底太多。
城西一段短牆被柴草車貼住,火苗躥起來,牆根發燙,幾名義軍被煙燻得使不上勁。
蘇瓦迪帶人從城上倒沙土、扔濕草簾,又叫城裡民夫挑水往上送。
一桶水下去,火沒滅,反倒激出一片熱汽。
拉瓦克罵了一聲,貓著腰點著兩個竹筒炸藥,直接從牆頭甩下去。
竹筒滾進柴草車裡炸開,草車散了架,火星飛得到處都是,但火勢小了下來。
「堵住口子!」
蘇瓦迪抄起一桿竹槍沖了過去,一腳踹翻一個剛爬上的敵兵,隨即又是一捅,瞬間捅穿另外一人。
馬塔蘭軍又沖了幾輪,每一輪都在城牆前留下數百具屍體。
東、西兩面的河水渾成紅湯,斷木、草蓆和數不清的屍首。
太陽落到城西那一排椰樹後頭,馬塔蘭軍終於又退了。
馬升插刀入鞘,沿著南門走了一圈。
牆頭到處都是彈殼和砸碎的石塊,女牆有一半被轟塌,豁口用木板沙袋堵著。
幾個傷兵躺在城後草棚下,軍醫正用布條給他們裹傷。
「火藥呢?」馬升問管庫的百總。
那百總低聲說:「不算多,還能打兩場,省著用四五場沒啥問題。」
省著用,就目前這樣的強度,哪有可能省得下來。
馬升輕嘆一聲,轉身去找沈七。
沈七蹲在城樓斷垣旁,就著一盆水擦臉。
見馬升過來,把布片擰乾搭在肩上。
馬升輕嘆一聲:「火藥不足了,再像今天這樣來一天,就得靠刀子了。」
沈七把水倒了,望著外海方向:「算時間,陛下該到巴達維亞了。」
「若戰事順利,援軍最遲五天。」
「五天?」
馬升喉嚨動了動:「城裡這些人,還能再頂五天嗎?」
「頂不住也要頂。」
馬升苦笑一聲。
李筠兒從城頭下來,走到兩人跟前,拿起水囊仰頭灌了兩口。
「我剛才在城頭看,馬塔蘭人把糧草堆在南邊椰林後頭,離城三里多。」
她把水囊蓋上,繼續道:「今晚若能去一把火燒了,他們至少亂幾天。」
「怎麼出城?」馬升問。
李筠兒指向城東:「從東邊城下排水溝摸出去,繞過他們前營,直接奔椰林。」
「需要多少人?」沈七問道。
「五個吧,人多了反而不好。」
沈七沒立馬回應李筠兒,因為這是冒險之舉,一旦被發現,那就是有去無回。
那怕成功了,能不能回來也是一回事,畢竟城外可是有數萬人。
就在沈七猶豫不決的時候,西北海上忽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鳴笛聲,一聲接一聲,貼著海面滾滾而來。
「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