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兒帶著先鋒軍又行了一日半，前頭地勢漸漸低下去，官道兩側的椰林和灌木被砍伐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成片半尺高的木樁。
斥候折回來報，前方便是雙溪口。
她勒住馬，舉起單筒鏡往前看。
兩河在這裡合流，水面不寬，但河灘極爛，黑褐色的淤泥被上游衝下來的斷枝爛葉蓋著，看不出深淺。
馬塔蘭軍的營盤扎在兩條河夾出來的緩坡上，竹柵從東頭河灣一直拉到西頭亂石灘，柵後每隔幾十步就有座半人高的土壘，上頭架著土炮。
西側那片窪地生滿一人多高的水草，陣風吹過，壓得草尖齊齊往東倒。
幾處水窪在日頭下反著光，看不出哪裡有路。
李筠兒收了單筒鏡說道：「把老獵人叫來。」
不多時，義軍里兩個五十來歲的老獵人被帶上來，一個叫班邦，一個叫圖明。
李筠兒下馬，蹲在路邊用樹枝畫了條線：「西邊那片水草地，能過嗎？」
班邦搖頭：「馬會陷。人踩著草垛，要熟路才行。」
「你們熟不？」
圖明蹲下來，用指甲在泥地上劃：「從這段矮壩過去，左邊第三個水窪邊有片乾草浮子，勉強能過。」
「再往裡，水才到膝蓋。」
李筠兒站起身，把樹枝丟進路溝：「行，兩位先回隊裡歇著，到時候我叫你們。」
與此同時，馬塔蘭軍。
諾伊從泗水港敗退後，一路上收攏潰兵，又得了阿莽古拉特撥來的王都東營兵，攏共湊了九千出頭。
他站在土壘後，望著東面官道，問向旁邊的斥候：「明軍來了多少？」
「前鋒三千上下，後頭還有人，沒數清。」
諾伊咬了咬牙。
上次泗水港外，他幾萬人被大明的炮火打得找不著北，這次他學乖了，營地以兩百人為單位，每隔百米設一營，沿著河岸鋪開，若是明軍火炮轟擊，也只能幾處營地挨打。
自己的中軍大營，更是隱藏在其中，絲毫看不出一點中軍大營的樣子。
這一次，他的任務很簡單，就是阻攔住明軍，給王都徵召兵力爭取時間。
「傳令各營，誰敢擅自出柵，不論勝敗，先砍他的頭。」
令傳下去，各營頭目嘴上應著，心裡卻不服。
幾個王都東營的將領坐在帳里喝酒，話里話外都是諾伊被明軍打怕了，連出營迎敵都不敢。
「他諾伊的膽子讓明軍的炮炸沒了。」
一個叫蘇托莫的偏將拍著桌子笑：「等我們砍幾個明軍腦袋回來，看他還說什麼。」
當夜，李筠兒沒有立即行動，她讓人在官道東面三里處紮營，升起堆火，支起帳篷，火光半明半暗，從東面看過去，營盤鋪得頗大。
後隊的新兵和義軍在天亮前才陸續到齊，每人領了一份乾糧，縮在營中養力。
天剛亮，李筠兒把幾個百總叫到跟前，用樹枝在地上畫出雙溪口的地勢。
「這裡竹柵最密，前面是河灘，泥爛，強突必吃大虧。」
她用樹枝點了點柵口：「但諾伊不肯出來。咱們就把他誘出來。」
「怎麼誘？」
李筠兒抬頭看了眼說話的百總：「佯攻詐敗。」
「只要多次詐敗，我不信他諾伊能忍住，其他將領能忍住。」
「再說諾伊是敗軍之將，他麾下新來的那些將領心中怕是多有不服。」
幾名百總聞言，覺得甚至有理。
在沒有聽到李筠兒這戰策之前，他們也不太服這小妞子統帥他們。
不過現在，他們覺得可以嘗試一下，全力聽從指揮。
李筠兒看向陸戰隊營官何興：「你帶一百人壓陣，新兵與義軍緊隨其後。」
「記住，佯攻也要做出樣子，莫讓他們察覺出來了。」
聞言，何興點頭：「放心，一定不會讓他們察覺出半分出來。」
隨後幾人商議了一下細節，便四散準備去了。
當日中午，何興率領一千五百混合軍從東南方向壓向竹柵。
他們靠近河灘，先朝柵後放了一排槍，又用竹筒炸藥扔向柵口。
幾聲悶響，竹柵被炸塌一截，柵後守軍慌亂了一陣，但很快被頭目彈壓，火繩槍從土壘後密集射出來。
明軍退一陣，又折回來打一陣，往複數次。
第四次時，幾個馬塔蘭兵耐不住，舉刀衝出柵口，追了二三十步被諾伊的督戰隊喝住，又縮了回去。
李筠兒在矮壩後看了一會兒，對通譯說：「下午接著打。」
午後，何興又率領一千多人再上。
這次他們更近，用草把子遮在身前，推到柵外百五十步處。
竹柵上著了火，幾段柵牆燒得噼啪響，煙往營里灌。
王都東營的偏將蘇托莫終於坐不住了。
他帶著兩千多人從西頭小門衝出來，蹬著淺水往義軍左翼包抄。
後面的頭目一看有人先出了，也紛紛招呼人手，接連衝出來七八隊，足有千人。
諾伊從土壘上看見，拔刀砍斷一根柵欄，朝外吼：「回營！都給老子回營！」
可惜已經晚了，蘇托莫已經追了上去。
李筠兒見敵軍出柵，扭頭對旗手說：「按第一策，退到椰林後。」
義軍轉身便跑，隊形故意散開，幾個兵把背上的破布旗扯下，往地上一丟。
蘇托莫越追越急，手下人喊殺聲震天，很快追過了河灘，踩進了官道東面那片干椰林地。
林後，另一名百總王致和的一百陸戰隊員早已蹲成兩排。
「等他們再近五十步。」
義軍從兩翼閃開，馬塔蘭兵追得正緊，完全沒有注意到前方的變化。
王致和把漢陽槍往肩上一頂：「打。」
一百桿槍同時開火，五發彈夾打空只在一呼一吸之間，鉛彈從椰林後潑出去，蘇托莫沖在最前，身上中了七八發，人往後翻，半張臉陷進泥里。
跟上的馬塔蘭兵成片栽倒，哀嚎聲驟起。
何興見狀，立馬回身開槍。
「給我打！」
何興吼了一聲，隊員紛紛停下腳步，轉身補射。
李筠兒在左翼處跨上土坡，對早候在那裡的炮手們下令：「開炮。」
三十門雷霆炮從土坡後的凹地里推出來，依次開火，開花彈從椰林上方掠過，直直落到追擊出來的馬塔蘭人群中央。
一輪炮響，敵軍隊形便給炸散了。
二輪再響，剩下的兵丟下武器轉身就跑，馬塔蘭兵在回逃路上互相推搡，踩死踩傷不知多少。
諾伊站在柵後，臉色鐵青。
他沒有派兵出寨接應，只讓督戰隊在柵口用長矛把逃兵往旁邊趕，不許沖亂陣腳。
「看，這就是出營的下場。」
他對身邊的將領說道：「明軍的狡猾，遠超你們想像。」
沒人再敢說話，同時也慶幸諾伊來得及時，攔住了他們，不然他們就要隨蘇托莫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