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雨後的官道泛著冷光。
李筠兒把刀插回鞘里,轉身朝坡下走。
靴子早蹬沒了,光腳踏在泥地上,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
她撕了半截袖子把長發重新束起。
何興從屍堆後頭繞出來,抹了把臉,朝坡下的人堆掃了一圈,低聲說:「都愣著幹嘛,過來清理戰場啊。」
何興的這一句話,這才將眾人驚醒,連忙趕過去清理戰場。
李筠兒走到溪邊,蹲下來,雙手探進水裡,血污從指縫間化開,一縷一縷順流向東。
她掬水潑在臉上,又用掌心搓了搓後頸,把那層黏在皮膚上的血腥一點點搓掉。
身後腳步響,親衛趙三提著個舊布包過來,在兩步外站定:「將軍,找了幾套從敵營扒下來的衣裳,您將究著換一下吧。」
李筠兒沒回頭:「不用。」
「這兵荒馬亂的路上,穿著濕衣容易落下病。」
「他們的衣服有味,我穿不習慣。」
趙三遲疑了一下,走到一旁,將自己的內襯脫了下來,隨後走到李筠兒身後:「將軍,給。」
李筠兒回頭看向趙三手中還帶著溫度的內襯愣了一下。
隨後搖頭一笑,一把抓住,起身往不遠處的草叢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幫我看著點。」
兩個時辰後,李筠兒換上烤乾的衣服走到坐騎旁。
黃驃馬見主人過來,打了兩個響鼻。
李筠兒拍拍馬頸,翻身上鞍,血衣下擺落下來。
她掃了周圍一眼:「繼續向西。」
何興站在隊首,把漢陽槍往肩上一拍,大聲一喊:「跟緊了!」
次日一早,諾伊的死訊便傳到了馬塔蘭王宮後寢。
阿莽古拉特赤著上半身,一條腿搭在錦緞軟枕上,身邊還躺著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正用指甲輕輕刮他後背。
侍衛單膝跪在面前,不敢抬頭:「蘇丹,雙溪口急報。」
阿莽古拉特眼皮沒睜,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說。」
「諾伊將軍戰死,九千人馬全軍覆滅,渡口失守。」
聞言,阿莽古拉特猛的跳了起來,對著侍衛就是一腳。
「九千人守一個渡口,守了不到三天。」
「廢物!全他娘的是廢物!」
阿莽古拉特深呼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怒氣,隨後說道:「讓所有王公大臣給本王滾過來,半個小時見不到,都給本王下去陪諾伊。」
「是。」
侍衛連滾帶爬退出去。
與此同時,李筠兒的先鋒軍到了甘厘城外。
甘厘城不大,城牆用土夯成,外包一層灰漿,高不過一丈。
南門城樓兩角各架一門舊鐵炮,炮口鏽得發綠。
守將阿米爾·帕西是阿莽古拉特的親侄兒,二十五歲,生得細皮嫩肉,平日裡在城裡只管收稅,最大的本事就是帶著侍衛沖入百姓家中凌辱人妻。
李筠兒的人馬出現在城外時,他正摟著兩個女人在城樓里吃檳榔。
忽然,一個斥候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將...將軍,不好了,明軍來了!」
阿米爾·帕西把檳榔渣吐在地上,愣了一下,才問:「來了多少?」
「漫山遍野都是,旗子一眼看不到頭。」
阿米爾·帕西推開女人,幾步跑到城垛後看了一眼,腿瞬間就軟了。
城外高坡上全是旗幟,明字旗、日月旗,嘩啦啦翻成一片。
他扯著嗓子喊道:「堵城門!快堵城門!」
幾百個民夫被守軍拿鞭子從巷子裡趕出來,往東門洞扛石頭。
大塊小塊全往上碼,不到一個時辰就把門洞堵了個嚴實。
阿米爾·帕西又寫了數封求援信,讓人從西門快馬送出,可阿米爾·帕西不會知道,他派出的幾名信使剛出城,就被陸戰隊的斥候截殺了。
李筠兒不未著急攻城。
她把單筒鏡舉到眼前,將甘厘城從頭掃到尾,又掃回來,最後定在東門上。
何興蹲在旁邊,漢陽槍橫在膝上,等了一會兒,實在憋不住:「將軍,您就讓我帶人沖一回。」
「這城牆上沒幾個能打的,一個衝鋒的事。」
「我知道。」
李筠兒收了單筒鏡:「牆矮,兵弱。但我要的不是這城。」
何興抬頭:「那要什麼?」
「我要的是大家都能帶功回家。」
此話一出,何興瞬間低下了頭。
當天下午,城南坡、城北坡也被各插了數十面旗幟。
旗不算密,但每面都挑在顯眼處,山風一過,旗面獵獵作響,從城牆上看去,像是兩支大軍駐紮在坡後。
此刻,城頭上一片死寂。
阿米爾·帕西盯著那些旗幟看了一刻鐘,忽然扭頭問:「他們到底來了多少人?」
沒人答得上來。
「去數一數!」
幾個兵趴在垛口後數了半天,數出近百面旗,臉色全白了。
「怕...怕是不下數萬。」
阿米爾·帕西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當夜,李筠兒命人從三個方向擂鼓。
戰鼓時而齊響,時而驟停,鼓點散在夜風裡,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
城頭上的守軍全趴在垛口後,拼命往暗處張望,什麼也看不見。
阿米爾·帕西縮在城樓最裡面的角落,腰間別著把短刀,手心全是汗。
「將軍,他們好像從北邊進攻了。」
「不對,東邊也有。」
「南邊也有。」
「西邊也有。」
幾個侍衛七嘴八舌,越說越亂。
「住口!都給老子住口!」
阿米爾·帕西發顫道:「誰敢亂動,軍法處置。」
沒人再說話,但也沒人離開垛口。
這一夜,鼓聲每隔兩刻鐘響一通,導致這一夜,城上守軍沒人能合上眼。
第二日天亮,鼓聲停了。
但何興帶人每隔半個時辰就帶人佯攻,並朝城裡射了幾百支信箭。
箭落在城頭、街巷、屋頂,識字的人撿了,互相對著念。
第三天清晨。
天剛泛白,守在城門洞外的四個兵正靠著牆打盹。
昨晚依舊鬧騰,這清晨是為數不多清靜時間。
忽然,一處巷口傳來輕微的動靜,三十幾個幹活的民夫手裡拿著砍刀、木棒。
領頭的叫布蘇,三十來歲,自己妻子因為受不了侮辱,自殺了。
前天明軍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組織了一幫人,若不是他的好友游離於勸住他,當天他就發起起義了。
昨日游離於拿著大明的信找到他,說今早是最好的行動機會,於是他便帶著想要報仇的人來到這裡。
布蘇帶著幾人,慢慢靠近最近的那個兵。
那兵懷裡抱著長矛,腦袋一歪一歪地打晃。
布蘇走近兩步,忽然舉刀,從耳下斜劈進去。
血噴在石壁上,見人還有一口氣,他又反手補了一刀,那兵才咕咚一聲栽下去。
剩下三個兵驚醒了,其中一個剛張嘴要喊,被另一個民夫拿著柴刀就是亂披風十八砍。
第三個還沒爬起來,兩柄柴刀同時落下。
最後一個丟了長矛想往城頭跑,被布蘇追上去,一刀剁在後頸。
「沖!」
布蘇一聲大喝,身後三十幾人拿著柴刀、木棒就衝上了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