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巴達維亞港外的海面漂著十幾艘大小不一的坐船,桅杆高低錯落,旗號各異。
井裡汶王的船最先入港。
他穿一身深色錦袍,領口繡金線,下船時腳步發飄,眼睛先往北面泊著的鐵甲艦掃了兩眼,又快地收了回來。
那幾艘黑沉沉的海上怪物並排靠著,炮口一律朝外,他喉嚨動了動,把目光轉向碼頭上來接引的明軍,拱了拱手。
萬丹王的船稍後,還未靠岸,先放下一艘小舢板,一個穿著灰袍的老僕被推上岸,跑到明軍小旗面前,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問:「大王讓我問一句,封伯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旗往總督府方向一指:「聖旨都頒布了,哪來的假?到了堂上自然知道。」
「再說我大明皇帝一言九鼎,豈會誆騙爾等。」
「若不想歸降,就回去,等我等大軍跟你們講講道理。」
老僕聞言,嚇得立馬跑了回去。
過了片刻,萬丹王這才下了船。
班達王的排場最大,帶了百多號隨從。
船剛靠岸,一隊明軍已經等在棧橋口,領頭的百戶橫臂一攔。
「港口規矩,佩刀械者一律解下。」
班達王站在跳板頂端,臉色變了變,回頭跟身旁人嘀咕幾句,擺了擺手。
隨從頭目從腰間解開彎刀,擱進明軍抬來的木箱裡,後頭人跟著解弓、解短銃,丁零噹啷裝了數箱。
望加錫王以及其他小王也紛紛上岸。
人齊之後,明軍領著諸王及隨從穿城而過。
總督府前廳,數扇大門全數敞開,正堂高懸一面嶄新的日月旗,左右各排十二面小旗,旗下站滿親衛,持槍肅立,紋絲不動。
朱友儉坐於正堂,穿一身玄色團龍常服,腰束革帶,神色平靜。
鄭森、趙黑塔分列左右,王承恩站在側前,手捧著黃緞詔書。
通譯立在階下,見諸王被引進院中,清了清嗓子,高聲宣道:「諸王入堂,行大禮!」
井裡汶王公邁過門檻,走至堂中,雙膝跪地,額頭貼在石板上。
萬丹王、班達王公、望加錫王依次入內,照模照樣跪下,身後綿延跪倒一片。
朱友儉側過頭,朝王承恩點了下頭。
王承恩走到案前,將一隻蓋著黃布的方盤揭開。
阿莽古拉特首級赫然橫在當中。
堂內,瞬間一片死寂。
朱友儉看著面前跪著的眾人,緩聲道:「他原本也可以像你們一樣,封爵賜田,榮歸故里。」
通譯把話傳下,諸王身子伏得更低,額角的汗珠順著面頰滾下來。
「可惜他選了另一條路。」
朱友儉把視線從首級上移開,在諸王頭頂掃過,停了兩息,繼續道:「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起身,兩腿還在打晃。
朱友儉靠回椅背,道:「朕今日召諸王來,旨意想必已經有人看過了。」
「王承恩,再宣一遍。」
王承恩展開黃綾詔書,一句一句念,通譯跟著翻。
念罷,堂內又靜了片刻。
班達王喉結動了動,終於忍不住,低下頭用當地話問了一句。
通譯忙道:「班達王問,他宮裡的子女,如何處置?」
「隨行。」
班達王公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井裡汶王公上前一步,低聲問:「那我等私財,是否要登記?是否要盡數上繳大明國庫?」
朱友簡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大明分毫不取,隨家同遷。」
通譯將此話翻譯出去,諸王瞬間鬆了一口氣。
他們心中最捨不得就是王宮的財富。
自己遷入大明內地,雖有一千畝良田,可子女眾多,日子過得未必能比現在好。
如今自己積攢的財富能一同隨行,不說真能與大明的王侯那般,那至少也能過得富裕。
「我等願降。」
朱友儉滿意地點了點頭,王承恩也捧出早就寫好的封賞金冊,一一唱名。
井裡汶王封懷忠伯,奏請遷北京。
萬丹王封安順伯,奏請遷北京。
班達王封守信伯,奏請遷北京。
望加錫王封感義伯,奏請遷泉州。
其餘隨行的小王,有選廣州,有選蘇州,各有封授,無非選擇的城市不同罷了。
諸王叩謝完恩,由通譯引出側廳用飯,堂內頓時清靜下來。
鄭森走到案前,低聲道:「陛下,諸王帶來的隨從,是否按例放還?」
朱友簡嗯了一聲,道:「隨從仍歸他們,但刀械先不還,等上了船再發。」
鄭森領命下去。
王承恩捧著金冊走上前,小聲道:「皇爺,安家的事情怕要拖些日子。」
「等戶部理清帳,今年無論如何,先把他們安頓妥當。」
與此同時,海牙宮廷。
范迪門戰死、巴達維亞城破、東方艦隊全滅的訊息,終於由一艘從好望角繞行回國的快船送入了荷蘭。
訊息送到東印度公司董事會,再傳宮廷。
國王連夜召集樞密會議,一屋子人圍著長桌坐了整整一夜。
國王坐在上首,眼底發青。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臣站了起來,顫聲道:「陛下,東印度航道已斷。」
「卡里馬塔海峽現在在大明手中,我們的艦隊過不去,香料、蔗糖、咖啡運不回本土,每耽擱一個月,就要折損一百萬盾。」
「繼續打下去,連本土的商務都要被拖垮。」
「臣請立刻派特使東進,與大明議和。」
話沒說完,另一個壯年軍官一拳砸在桌上。
「議和?荷蘭什麼時候向人低頭過!」
「范迪門總督戰死,數千士兵葬身海外,這筆血債就這麼算了?」
他看向輿圖,手指點著馬來半島的位置:「明人已經封住卡里馬塔海峽,下一步是什麼?」
「不是收手,必然是進攻馬六甲,占據印度洋。」
「他們的海圖已經劃到了我們門口,你以為派特使去,人家就會停下來?」
老臣冷笑一聲:「所以你的意思是,繼續派船過去送死?」
「行了!」
國王一掌拍在扶手上,隨後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一陣,剛想開口。
廊下忽然傳來侍從的聲音,說西班牙特使求見,已在前廳等候。
國王皺了皺眉,與身邊樞密官互換了個眼色。
「讓他進來。」
過了一會兒,西班牙特使披著深紅色斗篷走進大廳,隨後向國王行了禮,見滿屋子樞密官,也不繞彎:「貴國丟了巴達維亞,我國丟了呂宋。」
「如果在座各位以為這只是兩座殖民地的淪陷,那就大錯特錯了。」
國王沒接話,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特使從懷中取出一捲紙,在桌上鋪開。
這是一張從西班牙駐印度總督府臨摹來的海圖,上頭的航線和據點標的密密麻麻。
「大明皇帝拿下呂宋之後,沒有立刻返回,也沒有西進,而是攻取爪哇,任命巡撫,招撫土王。」
「如今整個東南亞半數成為大明國土。」
「如果他再站住馬六甲,印度洋航線也將成為大明海疆。」
「到時候我們從歐洲到東方,每一條船都要看他的臉色。」
荷蘭國王捏著拳頭,慢慢道:「所以呢,你們打算怎麼辦?」
「以馬六甲為界,聯合歐洲各國,組建聯合艦隊,駐守馬六甲,把明軍堵在爪哇海和馬六甲以東。」
「暹羅、安南等國可以在陸上牽制大明,當地海盜熟悉近海水情,可派去襲擾明軍補給。」
「還就是葡萄牙,咱們不能讓他們一直安穩地與大明做生意,必須讓他一起加入聯合軍。」
此話一出,大廳靜了一瞬。
不一會兒,一名老臣咳嗽一聲,問道:「聯合艦隊的事,你們出多少船?」
特使看了他一眼:「我國準備舉全國之力。」
此話一出,荷蘭國王當即同意:「好,若你所說是真,我國也願舉全國之力對付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