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臨時行宮後堂。
朱友儉一進門,周皇后已經候在屏風前。
「怎麼還沒歇?」
「皇爺不來,妾身睡不著。」
周皇后上前,替朱友儉寬去外袍,指尖在他肩頸處停了一瞬:「今日軍務忙到頭昏了?這兒硬得跟鐵條似的。」
「半年沒聽你念叨,還怪不習慣。」
周皇后輕聲笑了,把他扶到榻邊坐下,命人打來熱水,親手擰了帕子遞給朱友儉:「皇兄這些年慣了在外頭跑,妾身能做的也就是這些。」
朱友儉擦完臉,把帕子往銅盆里一扔,忽然道:「皇后,有事說。」
周皇后在他身邊坐下,似笑非笑:「筠兒那孩子,如今也是從四品的將軍了,親事是不是該上上心?」
「就李猛那個樣,妾身真不敢想像他有為自己女兒的親事著想。」
「劉翠這丫頭也是一根筋。」
「隨說李筠兒是他們的女兒,但也是妾身看著長大的。」
朱友儉聞言一笑:「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挑。」
「朕不想用一紙詔書綁她。」
「可姑娘家總拖著,也不是個事。臣妾看今日黃家和李家那兩個小子,眼睛都往筠兒身上長。」
朱友儉哼了一聲:「那不成。那兩小子,心裡想的是昭仁。」
「之所以看著筠兒是因為一個比他們小的姑娘竟成了四品武官。」
周皇后微怔,掩口笑起來:「皇爺火眼金睛。」
朱友儉側頭看周皇后,眉眼裡多了幾分柔和:「那你自己呢?這趟到廣州,可還住得慣?」
「比京城潮,夜裡風也熱。不過皇爺在,哪裡都一樣。」
朱友儉沒說話,伸手攬過周皇后。
兩人靠在一起,半炷香沒言語,只有窗外巷子裡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進來。
「皇爺,您這趟出來,可曾想妾身了?」周皇后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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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儉低頭看她,周皇后也仰起臉,四目相對。
她伸出手,指尖從朱友儉鬢角滑到耳後,又順下來搭在衣襟上。
「臣妾給皇爺更衣。」
她站起身,把朱友儉的中衣帶子緩緩解了,又把自己外衫褪下,只剩藕荷色褻衣。
燭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帳子上,隨著動作輕輕晃。
朱友儉握住她手腕,小聲道:「皇后今天倒是大膽。」
「離了宮裡那些眼睛,妾身也是想...」
話沒說完,朱友儉已把她攬進了床帳。
後堂的燈被周皇后反手一拂,滅了半盞。
帳幔垂下,外頭值夜的小太監極有眼色地退到了月門外。
第二天,天剛擦亮。
朱友儉已經穿好那件石青色綢袍,正對著銅鏡系襟口的盤扣。
周皇后從屏風後出來,一身素色襦裙,鬢間只插了根銀簪。
她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把後領撫平。
「皇爺穿這身,像個廣州城裡的綢緞商。」
「像嗎?」
朱友儉轉過身,上下打量她一番,笑了:「你也像個綢緞商的夫人。」
「本來便是。」
周皇后低聲應了一句,眼角彎了起來。
外頭王承恩小跑進來,在門外稟報:「皇爺,車馬備下了,李將軍並三位公子已在二門外候著。」
朱友儉「嗯」了一聲,牽著周皇后出了門。
昭仁公主朱媺柯已經等在迴廊拐角,穿一身淺青襖裙,頭上只插一枝珠花,手裡拿著塊帕子,見父母過來,忙迎上去。
「父皇,女兒這身可還成?」
說著,還在朱友儉面前轉了一圈。
「成。」
朱友儉看了她一眼:「比宮裡那些衣服自在多了。」
昭仁公主抿嘴一笑,退到周皇后身後。
二門外,李筠兒穿件窄袖常服,腰間照舊別著把短刀,正靠在月門邊看院中那棵老龍眼樹。
高繼威、黃雲夢、李溥興三人分站兩側,像三根木樁子,誰也不挨誰。
見朱友儉出來,四人齊齊行禮。
朱友儉擺擺手:「出門在外,都收起在宮裡那套。今日只當是自家人出門吃茶,誰再喊陛下,回去抽十軍棍。」
高繼威一聽「自家人」這三個字,眼珠子先往李筠兒那邊轉,又覺得不妥,硬生生把目光掰回來。
黃雲夢整了整衣襟,偷眼去看昭仁公主。
李溥興最老實,眼觀鼻鼻觀心,只把兩個拇指扣在腰帶上。
「走吧,兔崽子們。」
朱友儉當先邁步,周皇后與昭仁公主跟上。
李筠兒走了兩步,發覺身後多了個人,回頭一看,高繼威跟得太近,差點撞上。
「你屬狗的?貼這麼近。」
高繼威臉一熱,退了半步:「路窄,路窄。」
黃雲夢在後頭笑了一聲,被高繼威回頭一瞪,兩人眼神先殺了一個來回。
李溥興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目不斜視,跟在了昭仁公主身後。
出了行宮側門,外頭停著三輛青帷小車,車伕都是便裝侍衛。
朱友儉扶周皇后上了前車,昭仁公主跟上去。
後車坐了李筠兒和三個小子,車簾沒放,晨風灌進來。
「廣順樓在哪兒?」高繼威問。
「西關。」李筠兒答了一句,再沒多話。
「你怎麼知道?」
「昨夜讓趙三來探過路。」
高繼威「哦」了一聲,偷偷看她一眼。
李筠兒望著車外,手指有節奏地敲著膝蓋,不知在想什麼。
車過珠江邊的窄街,早市已經開了。
魚販提著桶往石板路上灑水,青菜擔子擦著車輪過去。一個賣花的老婦把茉莉花串掛在臨街的竹竿上,花香一陣陣往車裡飄。
昭仁公主從前車探出頭來往兩邊看,被周皇后拉回來:「頭太出去,小心碰到。」
「娘,好熱鬧。」
昭仁很少出宮,就算出去了,也不會出現在這樣的鬧市,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格外的新奇。
周皇后笑了笑,沒接話,只把她往身邊攬了攬。
兩炷香的功夫,車停在廣順樓門前。
這座茶樓門臉不甚闊,可三樓的窗子全支著,市聲從里往外撲。
鳥籠掛在二層廊下,七八隻畫眉叫聲混作一團。
一個夥計正抱著一摞竹蒸籠從側門擠進去,嘴裡喊著「借過借過」。
朱友儉先下車,回身扶周皇后。
後車幾個年輕人跟著跳下來。
李筠兒抬眼掃了一遍茶樓上下,目光在樓簷角停了半瞬,沒看出什麼異常,才回頭朝朱友儉點了下頭。
眾人進了樓,底廳坐滿大半,多是短衫客商和附近街坊,竹筷敲碗聲、茶水滾沸聲、談價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有個提著銅壺的夥計從人縫裡穿過來,肩上搭條白巾,笑問:「幾位堂客,三樓雅間還有兩間,靠江的只剩一間。」
「上三樓,靠江。」朱友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