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應了聲,領著眾人沿木梯往上走。
樓板有些年頭,踩上去吱呀輕響,牆壁木柱被茶漬和油煙燻成深赭色。
到了三樓,夥計推開臨江雅間的門,窗子正對珠江,江面上帆影綽綽,甚至還能看到不遠處的鐵甲艦。
為了讓大明百姓也能看看大明鎮海神器,朱友儉讓鄭森調出了定遠號停泊在港口,供當地百姓參觀。
定遠號是最初的型號,也不怕涉密。
日後退役了,他還想將它變成移動的博物館,供全國百姓參觀。
此舉也不是朱友儉心血來潮,因為只有讓百姓有認同感,他們的心中才有大明以及對國家的大義。
畢竟百姓才是天下的基石。
「好地方。」
朱友儉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夥計說:「揀你們樓里最好的點心,每樣先來一籠,粥要艇仔粥,再沏壺鐵觀音。」
夥計哈腰去了。
雅間寬敞,圓桌邊擺了八張方凳,牆上掛幅褪色的山水條屏,落款看不太清。
朱友儉在主位坐下,周皇后在他左邊,昭仁公主挨著母親。
剩下四個年輕人推讓一番,李筠兒先坐了,高繼威趕緊搶了她旁邊那張凳。
黃雲夢與李溥興對視一眼,在昭仁公主兩側各自落座。
「你們倒會安排。」朱友儉似笑非笑地掃了三個小子一眼。
高繼威挺直腰板:「回陛...不,回世伯,晚輩只是隨便坐坐。」
朱友儉端起剛上來的茶,輕輕吹了一口,調侃道:「哦,真的只是隨便坐坐?」
高繼威的脖子根都紅了。
李筠兒忍笑別過臉去。
窗外不知哪條巷子裡飄來一聲叫賣:「糯米雞,熱騰騰的糯米雞。」
緊接著又有個童音尖尖地喊:「豆腐花...甜甜的豆腐花。」
「廣州人吃食也這麼熱鬧。」周皇后側耳聽了一陣。
「這算輕的。」
朱友儉給她倒了茶,又給自己滿上:「早市還早,等一會市集上才叫喚得響。」
說話間,夥計端著第一輪蒸籠上來。
竹蓋一掀,十幾樣點心擺滿半張桌子。
蝦餃皮子透亮,粉紅色的蝦肉在薄皮下若隱若現。
叉燒包頂端裂成三瓣,蜜汁把麵皮染得油亮。
燒賣頂上點著蟹黃,一個個金燦燦地蹲在籠里。
腸粉臥在白瓷盤裡,粉皮薄得能看出盤沿的青花。
鹹水角、鳳爪、流沙包一樣樣排開,最後端上來的艇仔粥濃稠綿滑,花生、魷魚絲、炸薄脆浮在粥面,熱氣直往人臉撲。
朱友儉先夾起一個蝦餃,放在周皇后碗裡。
「這個在廣州叫蝦餃。比京城的點心鮮。」
周皇后用筷子小心夾起來,咬了一小口。
汁水在嘴裡散開,她眼睛微微睜大,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如何?」朱友儉問。
「鮮。」
「喜歡?那再來一籠。」
朱友儉說著,把整籠蝦餃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筠兒看皇后吃得滿意,自己也夾了個燒賣。
剛送進嘴裡,一碟鳳爪已經轉到她手邊。
她抬頭,高繼威正把碟子往前推,一臉殷勤。
「我又不是沒手。」
李筠兒把燒賣咽下去,橫他一眼。
「我這不是順手嘛。」高繼威的臉更紅了。
「你順手把那醬油遞給我。」李筠兒說。
高繼威忙去夠醬油壺,動作大了些,差點把壺口撞翻。
李筠兒抄手接過,給自己碗裡倒了一點。
「多謝。」
「不...不謝。」
李筠兒低頭吃粥,高繼威就坐在那裡,手放在桌上,也不知道該幹什麼,最後給自己也倒了點醬油,一口粥沒喝,光看著她笑。
那笑容傻得不可救藥。
李筠兒瞥見,啐了一句:「吃你的。」
高繼威端起碗,吸溜吸溜吃得響。
李筠兒忍了一會兒,終於也露了點笑。
另一邊,黃雲夢已經夾起一塊藕粉糕,往昭仁公主碟子裡送。
「公主,廣東的藕粉糕最是清甜,您嘗嘗。」
李溥興不聲不響,把一碟桂花糕推到昭仁公主面前:「聽說公主在京時更喜桂花味。」
黃雲夢斜他一眼:「你懂什麼,入鄉隨俗。」
李溥興:「隨俗不如隨味。」
昭仁公主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放下筷子:「別吵了。」
兩人同時閉嘴。
朱友儉正夾著一個叉燒包往嘴邊送,聽到這話,手懸在半空,嘴角抖了一下,硬把笑憋回去。
周皇后則側過臉去,拿帕子擋住嘴,肩頭動了動。
桌上的氣氛鬆快下來。
高繼威忘了規矩,給李筠兒添了半碗粥。
黃雲夢不再鬥嘴,安靜吃自己的。
李溥興給昭仁公主倒了杯茶,她接了,說了句「有勞」。
李溥興點點頭,沒多說。
這一頓早茶吃了一個多時辰。
眾人從三樓下來時,樓下的食客已經換了一茬。
高繼威搶著跑下樓,到門口又回頭等李筠兒,結果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沒栽出去。
「你會不會走路。」
李筠兒在後面慢條斯理地跟著。
「我這不是想給你開門嗎!」
「門開著呢。」
高繼威抬頭一看,門框上根本沒裝門扇。
他訕訕地退到一邊,黃雲夢和李溥興同時笑出聲來。
「笑什麼笑!」高繼威回頭吼了一句。
「笑你狗腿。」黃雲夢說。
「你再說一遍?」
李筠兒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走到街上,深吸了一口氣:「廣州的早市,果然跟別處不一樣。」
話音未落,人已經踏進人流里。
西關的市集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沿街的攤子密到沒有空隙,賣針線得把彩線繞成小山,賣扇子的把摺扇全撐開掛滿半面牆,香粉鋪前坐著個婦人,正拿細毛刷往瓷瓶里掃粉。
糖畫攤子支在一輛獨輪車上,鍋里糖漿咕嘟冒著小泡,攤主拿銅勺在石板上畫鳳凰,只是幾息工夫,一隻鳳凰已經扇著翅膀成了形。
周皇后在糖畫攤前慢了半步,目光跟著那銅勺轉。
朱友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上前一步,對攤主說:「鳳凰畫得不錯,來一個。」
攤主抬頭一笑:「客官好眼力,這是今早畫得最順的一個。」
說著把糖畫鏟下來,插進竹籤,遞過去。
朱友儉付了錢,轉手遞給周皇后:「嘗嘗可有小時候的味道?」
周皇后接過糖畫,舉在眼前看了看,笑道:「妾身小時候可沒這麼好看的,只有擰成一團的糖疙瘩。」
「那今日補上。」
周皇后沒啃,只舉著糖畫,像個小姑娘似的捨不得下嘴。
昭仁公主湊過來,朝那糖畫鳳凰看了又看:「娘,給我嘗一口。」
「就一口。」
昭仁公主在鳳凰尾巴上咬了一小角,笑著退開:「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