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兒在雜貨攤前停下,攤面上擺著兩把短匕,牛角柄,銅護手,刃口磨得發亮。
她拿起來比了比,試了試握感,正待問價。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掌心裡躺著兩塊碎銀。
「這個我買給你。」
高繼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
李筠兒臉色一冷:「不用。」
高繼威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慢慢縮了回去。
李筠兒自己跟攤主結了價,把兩把匕首插進腰間。
轉身時,手裡頭多了一根紅繩手煉:「拿著,賞你的。」
說罷,塞進高繼威手裡。
高繼威低頭一看,是條紅繩編的小結,上頭綁著顆木頭珠子。
雖小,但卻是個精緻的紅繩手煉。
高繼威握著那紅繩,左右翻看,嘴咧開了,快步追上去:「李筠兒!這...這真給我?」
「不要就扔了。」
「要!我要!」
高繼威忙把它套在手腕上,又覺得太顯眼,往袖子裡塞了塞,塞到一半,又覺得該讓人看見,最後還是套在了手腕上。
李筠兒沒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分。
一行人來到一處糖水鋪,昭仁公主瞬間被糖水吸引。
鋪子不大,幾口鐵鍋支在門口,鍋里的水翻著細泡,甜香撲了一整條街。
黃雲夢見狀,一邊摸荷包一邊說道:「想喝啥,我請你。」
翻開腰間荷包,手指頭在裡面轉了兩圈,掏出來幾枚銅板,還不夠半碗糖水錢。
他抬頭看李溥興。
李溥興也剛把自己的錢袋子翻了個底朝天,裡頭只有一塊磨得發亮的平安扣,半文錢影子都沒有。
「你也沒帶?」
李溥興搖頭:「咱是隨軍的,誰會帶錢啊。」
昭仁公主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五分失望五分好笑:「出門不帶錢,還想請人吃糖水?」
黃雲夢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又不知能辯什麼。
李溥興倒還穩得住,伸手正了正腰間空蕩蕩的荷包口,說:「下回出來,必帶足銀錢。」
「還下回呢,今日這碗都喝不上了。」
昭仁轉過身不再看他們,正碰上從後頭趕上來的周皇后。
「站這裡做什麼?不走了?」
「娘,我想喝糖水。」
周皇后瞧見後頭兩個小子那一臉窘相,抿了抿嘴,招手叫來攤主,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又朝後頭的幾個年輕人指了指:「挑幾樣,一人一碗。」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婆子,笑得兩眼彎起來,拿銅勺在鍋里攪了幾圈,先給昭仁公主盛了一碗蓮子百合,又給黃雲夢、李溥興各舀了紅豆沙。
高繼威從後頭擠上來,見李筠兒手裡也端了一碗,忙道:「怎麼沒我的?」
周皇后看他一眼,笑說:「有有有,少不了你。」
高繼威這才罷休,拿了一碗,三口便喝得見了底:「再來一碗。」
朱友儉沒有跟上去,只遠遠立在街邊一株榕樹底下,看那婆子一勺一勺地舀糖水,看幾個年輕人或站或蹲,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笑。
一行人歇過腳,又往前走。
市集到了盡頭,鋪子漸漸稀了,路面也寬出許多。
巷口忽然過來一隊巡城明軍,十個人,槍桿擦得烏亮,腳步整整齊齊。
前頭隊正,目光掃過街面兩邊,見百姓讓路,便微微一頷首。
看到這一幕,朱友儉嘴邊微微上揚:「不錯,這才是大明的將士。」
周皇后走到他身邊,也望了那隊巡城兵一眼,輕聲道:「見兵不躲,方才太平。」
「是啊。」
朱友儉收回目光,往東邊江面方向看了看:「天不早了,回吧。」
回程改走江邊。
夕光斜下來,把整條珠江染成暖金色。
幾艘小漁船正在收網,船尾兩人一左一右拽著棕繩,網出水時銀鱗亂跳,連帶著幾尾紅蝦也蹦到船板上。
岸上有女人扯著嗓子喊「賣魚啦」,聲音從這一頭傳到那一頭。
高繼威肩上扛了三個油紙包,臂彎里還挎著一個小竹籃,也不知李筠兒什麼時候又看中了一罐蝦醬。
李筠兒走在他前面兩步,腰間的匕首隨著步子輕輕磕著劍鞘,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高繼威時不時拿袖子擦一擦額頭的汗珠,腳下卻跟得極緊,眼睛一直追著她的背影。
李筠兒忽然停步,回過頭來:「你老跟著我做什麼?」
高繼威不妨她突然轉身,腳下差一點沒收住,身子往前傾了傾,又硬生生剎住:「我...我怕你累。」
李筠兒上下掃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腕間那條紅繩上,停了一瞬,沒再說話,轉頭繼續往前走。
高繼威見她沒罵,膽氣上來,正想再多說一句,卻看見她後頸微微偏了偏,那束起的長馬尾底下,一點嘴角的弧度稍縱即逝。
他嘿嘿一笑,扛穩了油紙包,又追了上去。
朱友儉與周皇后走在最後,離前頭幾個年輕人隔了十來步。
江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一點魚腥的味,把周皇后鬢邊幾根碎發吹得沾在臉頰上。
她伸手捋了捋,朝前方看了看,昭仁公主被黃雲夢和李溥興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兩人還在小聲爭執著什麼,一個說糖水太甜,一個說不夠滑。
昭仁公主只望著江面,偶爾笑出聲來。
「陛下,等仗打完了,孩子們的事也該辦了。」周皇后低低道。
朱友儉點點頭,腳步不急不緩:「等把歐羅巴聯盟打退了,朕就好好給他們操辦。」
周皇后聽了,挽上他的臂彎,臉側過去,在他肩上輕靠了一瞬,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江上漁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先是最遠那艘船頭掛起一盞昏黃的竹燈,像有人拿火摺子點了一下天邊;緊接著近處幾隻小舟也點上了燈,燈火映在水裡,把暮色中的珠江面攪成一片碎金。
高繼威還扛著東西,走一步,手上的油紙包就跟著沙沙響一下。
李筠兒回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沒說什麼,只把步子又放慢了三分。
高繼威十分受用,嘴角都快到後腦勺了。
昭仁公主走到江邊石欄旁,站定了,把手攤開,接了半掌從江面漾上來的細風。
黃雲夢上前一步,解下自己的外袍便要往她肩上披,昭仁公主擺擺手,沒要。
李溥興把自己的那件疊了疊,放在欄上,什麼話也沒說。
黃雲夢斜他一眼:「你倒會顯殷勤。」
李溥興不搭腔,只望著江面。
黃雲夢討了個沒趣,也不披了,把外袍往臂上一搭,站在另一側。
朱友儉看前頭那幾個影子,被最後一抹霞光勾出或高或矮的邊,忽地笑了一下:「一群小兔崽子。」
周皇后沒有抬頭,只把頭又靠過去一分,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堤上,漸拉漸長。
江心最後一縷天光從雲隙間收了回去,廣州城卻比白日更亮,沿江街巷的燈一盞追著一盞,把半座城都託了起來。
一家鋪子簷下掛起兩盞燈籠,幾個半大孩子舉著燈從巷口跑過去,笑聲散在夜風裡,又慢慢融進江水的拍岸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