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夜裡,瓊州大營校場點起數百支火把,照得土台上一片通明。
朱友儉站在土台中央,身後掛著一幅手繪的軍演地形圖。
黃得功、高傑、李定國三人分坐檯側,李筠兒、高繼威、黃雲夢、李溥興四人在台下站成一排。
各營百總以上軍官圍了半圈,再往外,黑壓壓全是兵。
火把燒得噼啪響,油煙往上竄,映得朱友儉那張臉明一陣暗一陣。
「軍演打完了。」
朱友儉一開口,但全場瞬間靜了下來。
「李筠兒一夜連破兩營,誘敵、設伏、詐衣、奪旗,四步環環相扣,戰術漂亮。」
「但也忽悠了自己另外一個對手,但是遭遇伏擊兵敗。」
說著,朱友儉的目光轉向高繼威,高繼威尷尬一笑,其實白天的那場伏擊,他有賭的成分。
「高繼威沒去救人,反而埋伏在李筠兒回營的窄道上,賭她疲憊輕敵。不過他賭贏了,奪了帥旗。」
「這份冷靜和時機的拿捏,也不難看。」
台下的兵里有人輕輕抽了口氣。
高繼威站得筆直,嘴角壓了又壓,還是冒上來一點。
「可你們兩個都給朕記住。」
朱友儉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兩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李筠兒輸在勝後輕敵,高繼威贏在撿了便宜。若真刀真槍,高繼威你那八百人未必能近她的身。」
「而李筠兒,若這是戰場,你這一敗,丟的可不止一面旗。」
高繼威臉上那點笑意沒了。
李筠兒原本低著眉,聽了這話反而抬了頭。
「末將記住了。」兩人齊聲道。
朱友儉點頭,目光移到黃雲夢與李溥興身上,臉色一冷。
「黃雲夢,你急躁冒進,求援信使一到就點兵往陷阱里跳。」
「李溥興,你兵力不弱,一遇埋伏就失了分寸,只會在原地結陣,缺了變通。」
「這一場軍演,李筠兒算準了你們兩個的性子,所以你們敗得半點不冤。」
黃雲夢腮幫子繃得死緊。
李溥興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你兩各抄《練兵實紀》十份,三天內交到總訓處。」
朱友儉沒有多罵,丟下這一句,轉身朝眾將士擺了下手。
「散了,明日開始,操練加倍。」
「誰再在操練上丟人,自己把刀交上來,返回老家。」
「莫丟了我大明將士的臉。」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補了一句:「操練期間,一天一頓肉菜,管夠。」
此話剛落,校場下「轟」的一聲,喊聲震天,惹得李定國瞪著眼吼了一嗓子「肅靜」。
可這「肅靜」二字被淹沒在幾萬人的歡呼里,連他自己都笑了。
李筠兒從土台邊走過,高繼威追上去,步子邁得比平時大,像怕她走遠。
「李筠兒,陛下說我是撿了便宜。」
李筠兒斜了他一眼:「陛下給你留了面子。要我說,你是走了狗屎運。」
「對,我是走了狗屎運。」
高繼威把胳膊伸長,晃到李筠兒眼前,紅繩已經露在袖口外頭:「可我運氣不差,以後也不差。」
李筠兒停步,看了那紅繩一眼,沒說話,抬腳走了。
高繼威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嘴裡小聲哼著不知哪來的小調。
次日天未亮,校場上已經滿是人影。
瓊州這地方,天亮之前悶得厲害。
人往校場上一站,衣裳先濕了半截。
可幾萬兵沒有一個敢遲到的。
百總們拿著新造的花名冊,從隊頭走到隊尾,一個個點人。
「劉黑子!」
「到!」
「張四!」
「到!」
......
黃得功、高傑、李定國各管一片,兵分三路:一路練水陸協同,一路練山地行軍,一路練陣型對抗。
每半個月輪換一次,誰也不偏。
頭一回練搶灘,北方兵在齊腰深的海水裡排成四列,人人頂著一塊門板,後頭的弓手和槍手貓著腰。
海上三艘舊船來回巡著,號炮一響,全隊往岸上沖。
海水從腰漫到胸口,浮木和斷板順浪打過來,兩個兵被撞得歪進水裡,又被身邊的弟兄一把拽起。
劉黑子從水裡爬起來,渾身濕透,沙粒鑽進鞋襪,脖頸上曬脫了一層皮。
他擰了把衣擺,鹹水「嘩」地往下淌,朝張四罵了一句。
「這他娘哪是練兵,這是醃鹹魚。」
張四的門板丟在灘頭,人蹲在沙地上直喘。
他臉上被鹽粒颳得發紅,拿袖子抹了一把。
「醃好了,上鍋蒸。你瞅你現在,跟白灼蝦一個色兒。」
劉黑子撿起一個沙子團扔過去,張四偏頭躲開,笑得直咳嗽。
水陸協同練了半個月,接著是山地行軍。
瓊州丘陵不高,可林子密。
北方兵剛進來時,三轉兩轉就迷了方向。
李定國親自帶過兩趟,教辨南北,看山勢找水。
每個兵發一個沙袋,二十斤重,從山腳背到山頂,再背下來。
劉黑子扛著沙袋走了半里,罵聲不斷,從瓊州的天氣罵到沙袋的縫線,一路罵到山頂,嗓子都劈了。
張四跟在後面,喘氣道:「你少罵兩句,還能省點力氣。」
「老子不罵,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張四有些無語。
下山的更險,皆是羊腸小道,石頭還被晚露水打濕,腳底極易打滑。
兩個兵摔進道旁草溝里,磕掉半顆牙齒,捂著嘴爬起來,沙袋還緊摟在懷裡不肯丟。
這般過了兩個月,北方兵開始耐熱了。
正午最毒的日頭下,也能扛著槍走完五里。
後來槍上又加了水囊和乾糧袋,暈倒者一天比一天少,不過涼茶的消耗倒是成倍上漲。
演武場上,光膀子掄石鎖的軍漢,脊背黑紅油亮,像抹了一層桐油。
李筠兒的南洋軍也沒閒著。
何興領著一千五百人在椰林後擺陣,趙三在泥地里搭木架子練攀爬。
李筠兒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披甲持刀,繞營跑兩圈,再領著義軍練長刀陣,日日被曬的李筠兒也成了麥色將軍。
兩軍較勁越來越狠。
先是比越野,後是比列陣,最後乾脆在泥地里放了兩根圓木。
北方軍一組,南洋軍一組,各出五十人,肩扛圓木,在泥漿中折返三趟,先到者勝。
黃得功親自當裁判,高傑、李定國分站兩頭。
一聲哨響,兩邊人同時衝進泥地。
劉黑子在前排扛著頭段,泥水沒過小腿,每踩一腳像拔蘿蔔似的。
他咬著牙,脖頸上的青筋暴起,不吭聲。
對面李筠兒的人矮一些,可身子靈活,換肩快,節奏齊,泥漿里像一群黑泥鰍往前竄。
最後五十步,雙方幾乎並排。
高繼威從旁觀戰的兵群里擠出來,跑到泥地邊,搶過一面銅鑼,拼命敲。
「南洋軍勝!」
李筠兒聽見聲音,回頭掃了一眼,正對上他那張被日頭曬黑了一半的臉。
「傻子!」
隨後扭回頭,木刀往肩上一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