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朱允熥和他的謀臣們商議了許多事。
但相比起這常氏別院樓閣內的熱鬧與祥和而言,十餘里開外的應天城中,氣氛卻是肅穆到了極致,頗有一種風聲鶴唳之感!
理論上大明朝是有宵禁的。
但因為立國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所以宵禁也不復前些年那般嚴格,雖然入夜之後,城門同樣緊閉,但在城中的部分割槽域還是可以適當活動的。
只不過,這一切在今夜卻完全不同了!
大批大批在京戍衛的各衛將士湧入應天城內,將京師諸門盡數把持,大街小巷滿是巡邏的兵丁,更有一對對錦衣衛穿插其間,來回巡查,若遇可疑之人,不由分說,直接擒拿,押送詔獄來一通大記憶恢復術!
偌大的東宮,也是戒備森嚴。
輛輛車廂周遭圍著黑布的馬車從東宮內駛出,在錦衣衛的嚴密看管下,一路送去皇城以北的詔獄。
車輪在青石板磚路面上滾滾碾過。
車廂中時而就會傳出一些掙扎的聲音,每到這時,看管的錦衣衛都會拎著帶鞘的長刀鑽進車廂中,話不說,直接噼里啪啦砸上一頓,砸得車廂內的嫌犯頭破血流、皮開肉綻!
錦衣衛,詔獄。
蔣瓛坐在寬大的几案後,兩側則是燭台,几案上方堆滿著密密麻麻的供述文書,還有大量的卷宗等物。
蔣瓛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這倒不是因為他臉上的傷還沒好,而是因為他眼下手中的這場案子,似乎比想像的更為棘手!
之所以說棘手。
其實並非是這樁案子辦起來有多難,錦衣衛從來就不是什麼一板一眼講人證物證的衙門,沒有證據,也可以有證據,所以這其實不是問題。
問題的核心,其實是在於這樁大案一旦動手下去,那波及的範圍可就太大了……!
「唉!」
在又看完一份供述之後。
蔣瓛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有些發脹的眉心,接著便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揉臉,可剛揉了兩把,就疼得呲了呲牙。
錦衣衛的連夜審訊之下,時至如今,已經審出很多東西來了。
最少現今的證據足以證明故太子妃常氏之死,與呂氏脫不了干係,而呂氏也的確透過一些渠道和人脈,明里暗裡地和朝中的部分官員,地方上的一些豪強、大族,乃至於士林間的大儒、名士們有聯絡和往來!
這也是為什麼一旦動手,波及範圍就會極大的原因!
「崑山顧氏、長州徐氏、吳縣韓氏、松江錢氏……」
「這些個大族,被皇爺連根拔除,舉家遷徙去了鳳陽府,卻還要在暗中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意圖興風作浪,真是可惡之極!」
「哼!」
被蔣瓛所念到名字的這幾個世家大族,在宋元兩代都是江浙和直隸一帶的名門望族,在政治上有地位,在經濟上有財富,在士林間有名望。
按理來說。
像這樣在地方上權勢盛大的名門望族,哪怕遇到了改朝換代,一般也問題不大,很可惜的是,他們遇上的是朱元璋,而他們支援的則是張士誠……
於是乎。
從洪武元年開始。
朱元璋就連續大批次的有計劃、有組織的,把江南一帶的名門望族們給連根拔起,強行遷徙至鳳陽,把他們數代甚至十數代經營的田產、房產等基業,一併罰沒充公!
這也是為什麼在江南一帶有大量官田的原因。
這麼幹當然很遭人記恨。
所以……
其實他們摻和進呂氏一案,或者說在背後暗中支援呂氏,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在他們看來,淮右匹夫簡直太狠!
這天下,怎麼能讓這群臭丘八出身的傢伙來做,必須得把大明朝奪舍,讓自己支援的人來坐上奉天殿上的皇位!
而這個人自然也就是朱允炆了……
只要朱允炆真的能夠上位,他們過去失去的一切,都將會如數甚至翻幾倍的拿回來,到了那時,這天下名義上是朱允炆這個垂拱天子的,可實際上不還是他們的嗎?!
這其中的算計簡直一目了然。
蔣瓛壓根就沒用太多功夫,從東宮中呂氏的一乾親信口中,得到了這些答案。
「事已至此。」
」案子如何辦已經不是咱們做臣子的可以置喙的了,走吧,我要趁夜入宮,覲見皇爺!」
說話間,蔣瓛便緩緩起身。
卻並沒有立刻走,而是叫來一幹得力屬下,神色鄭重地吩咐道:
「繼續審,繼續查,繼續抓下去!」
「另外。」
「要著重去搜查那些在暗中傳遞訊息的人,必須把東宮內真正發生的事給壓下來、瞞下來!」
話雖然如此。
可其實蔣瓛自己很清楚,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過不了幾日,這京師上下恐怕就得有不少人對於東宮內發生的事情,知道一部分了。
但他也沒辦法,他能做的只有儘可能隱瞞事實罷了!
只有事實瞞下來了,才好寫歲月史書。
只有暫時控制住局勢,在大肆清洗一番之後,朝廷才能夠對此事徹底定下來個定論,並讓這個定論成為「事實」!
至於到底要怎麼做,就得聽從朱元璋的命令了……
吩咐完後,蔣瓛快步離開了詔獄。
兩刻鐘後。
其人便飛馬來到了宮門下方,沒過多久,蔣瓛便從偏門入了宮,並一路尋到了朱元璋,把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對方。
聽見蔣瓛的匯報。
早就已經被朱允熥打過預防針的朱元璋,臉上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色。
」皇爺,到底該如何辦,還請皇爺示下!」
朱元璋聞言,一時沒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會後,他才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晦暗莫名的道:
「急什麼?」
「你遞給咱這名單上的人,恐怕是一部分而已…再等上三天,看看還有沒有人自己跳出來!」
「此外,你們錦衣衛也得加緊去查!」
「咱不怕把事情鬧大,卻怕事情鬧不大…與其把這些禍根留下去,不如趁此機會,一併拔乾淨了,免得有一日惹得天下沸反盈天,壞了咱大明基業!」
言罷。
朱元璋扭過頭來,冷冷一笑。
然後竟是將自己心中的想法,正大光明地告訴了蔣瓛這個手中最快的刀,最狠的鷹犬!
「大清洗乃是必然之事。」
「實話說,咱原本想清洗的人是藍玉及其同黨的,但…唉!」
朱元璋長嘆一聲。
「誰讓局勢忽然變化了呢?!」
「不過無所謂,究其根本,不就是殺人嗎,咱之前竟然能夠打算株連藍玉一黨,現在自然也能夠發下狠心,株連呂氏一黨,都是株連,都是清洗,有何區別?!」
話音落下。
朱元璋便自顧自地起身,整個人的腳步也彷佛在宣洩出心中想法後,變得輕盈了些許,大步朝著寢殿走去,不過片刻,那邊便傳來了一陣輕微的。
殿內。
一時間只剩下了蔣瓛站在原地,怔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