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夏風微徐。
蔣瓛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宮城，返回錦衣衛衙門，緩步朝著詔獄的方向行去。
一陣陣鞭打聲、求饒聲、慘叫聲等，從不遠處隨著夜風緩緩飄來。
從宮城出來走到這的一路上，蔣瓛都在心中琢磨著朱元璋的意思。
作為朱元璋最鋒利的爪牙和鷹犬，蔣瓛其實很清楚這位洪武皇帝到底要幹什麼，說簡單點，無非就是像昔日處置胡惟庸那般掀起大案罷了！
此外。
蔣瓛還很清楚朱元璋要幹什麼…釣魚！
沒錯，就是釣魚！
這位洪武皇帝對於他遞交上去的涉案人員的名單並不滿意，他覺得名單上的人不夠多，或者說分量不夠重！
故此，還需要繼續釣魚。
把潛藏在湖面底下的那些個大魚們給一個個釣上來，與名單上的這些魚放在一起，然後一併處置了！
不用想都知道，這又是一場堪比胡惟庸案的大案！
可讓蔣瓛愁緒萬千的，卻並不只是釣魚的事情，還有一件事，那就是…辦了這般大案的他，該如何自處，又會有怎樣的下場？！
人往往在琢磨不清楚一件事的時候，總是喜歡從歷史中或者過往的經驗中尋找答案。
蔣瓛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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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在想了一會之後就不禁頓住腳步，微微打了個寒顫。
他想到了毛驤，想到了那位一手操辦胡惟庸案以及空印案等大案，瓜蔓抄之下牽連無算，殺的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蟬的錦衣衛初代指揮使！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辦了大案的毛驤是什麼下場？
洪武二十三年，與韓國公李善長几乎同期，坐胡惟庸餘黨被株連處死，最終落得一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良弓藏，走狗烹！
說的，就是毛驤，也說的就是他蔣瓛啊！
蔣瓛越想越是心驚膽戰，越想越是惶恐不安，可他又沒有別的辦法，皇帝的旨意擺在這裡，哪怕是他再惶恐、再畏懼，也必須一五一十地貫徹執行皇帝的旨意，把該釣的魚釣上來然後一併宰了！
哪怕最後的最後，他說不定也要被牽扯進去從而連坐處死！
「奉天殿上，到底坐著位怎樣的人啊！」
蔣瓛站在原地。
抬頭看著深重的夜色，一時間竟然就像是被施了什麼定身咒法似的，怔愣地站在原地，任由裹挾著各種聲響的夏風吹拂在臉龐上。
皇帝永遠是沒有錯誤的，永遠是英明正確的。
所以興起大案後所帶來的代價，也就是朝野上下離心離德、怨聲載道的後果，必須得讓某個鷹犬來承擔！
以前承擔這個代價的人是毛驤。
而不出意外的話，日後要承擔這個代價的人就是他蔣瓛了。
「唉！」
蔣瓛再度嘆了口氣。
這時，幾名下屬快步走來，待來到近前後紛紛行禮道：
」指揮使，人手已經布置好了，可要立刻開始動手抓捕涉案嫌犯？！」
聞言，蔣瓛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後，他擺了擺手，但卻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是問了個似乎不搭邊的事。
「三殿下那邊可有人看護著？！」
此言一出。
白天被朱允熥抓著，讓他們派人護送出城的那兩個錦衣衛千戶就相互對視一眼，接著其中一人遲疑道：
「沒……」
「倒不是屬下等不把三殿下的安危放在心上，只是…三殿下所居的那處別院中，已經護衛了。」
「屬下本想派些人手過去。」
「還沒到別院門前，何況在半里開外的地方，便被人給攔住，愣是把咱們的兄弟給轟了回來！」
聽見這話，蔣瓛也是懵了。
護衛？！
哪來的護衛？！
他皺著眉頭，盯著兩個親信下屬，眼中滿是你在逗我呢的神色。
「城門關的這麼嚴，且到處都有咱們的人盯著，涼國公和開國公他們，估摸著就只是知道三殿下出城去別院了而已！」
「難不成這兩位國公爺動作這麼快。」
「前腳知道三殿下出城了，後腳便立刻調了家丁部曲，趁著城門還沒關去了別院？！」
兩個千戶眨了眨眼，搖頭否認道：
「不是…看上去不是藍國公和開國公家的人手。」
這下，蔣瓛更懵逼了。
不是藍玉和常升家裡面的私兵部曲，朱允熥身邊的護衛還能是哪來的？！
蔣瓛完全想不明白。
而其餘的一干錦衣衛們顯然也是想不通。
廳堂內竟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眾人大眼瞪小眼，腦中思緒紛飛，可愣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不能……
總不能這幫護衛，是人家三殿下自己養的私兵部曲吧？！
開什麼玩笑！
好半天后，蔣桓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眼下也沒功夫計較這事，既然三殿下的人顯然不想讓咱們的弟兄靠近別院，那便派人在外圍盯著，不靠近就是了。」
「除此之外。」
「把之前撒出去，準備處置名單上那些涉案嫌犯的人手給召回來，只餘下必要的人手暗中盯著，莫要打草驚蛇，誤了大事！」
話聽到這裡。
一眾錦衣衛頓時悚然一驚！
他們當然不會認為這是皇帝不打算追究了的意思，其實恰恰相反，這很明顯就是皇帝想要將此事擴大化、嚴重化的意思啊！
說白了，就是嫌該殺的人不夠少啊！
「我知道你們腦子裡面在想什麼。」
「咱們既然是皇爺的鷹犬，那就應該按照皇爺的意思行事，就照我說的辦吧！」
「另外。」
「東宮事變的詳情也不必捂得那麼嚴實了。」
「可以適當的放一些風聲出來，放出來的風聲一定要慎重計較過才行，最少，不能把火引到三殿下身上，更不能把火引到皇爺和太子殿下身上！」
「就說……」
「就說二殿下意外身故即可！」
意外身故？！
聽見這四個字的一眾錦衣衛，覺彷佛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和記者脖子被掐斷，腦袋被人一把扯下來是意外是吧，這他媽跟背後中六刀被判自殺有個屁的區別！
這種訊息傳出去，能有人信嗎？！
難道說……
要的就是沒人信，要的就是讓某些人胡思亂想，從而叫他們自亂陣腳，露出破綻，好登上那份，註定要被抄家滅族的名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