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一,朔日大朝會。
一大清早,天只是剛剛亮而已,緊閉了幾天的京師九門便緩緩開啟,城內的戒嚴狀態稍微放鬆了些。
然而入城的軍士,乃至於結成一個個小隊四處散開的錦衣衛們,卻並沒有就此偃旗息鼓,而是照樣在京師城內值守。
聚寶門下。
城門一開啟,便有大批大批的百姓入城或出城,一時間竟形成了堵塞。
對於中樞高層發生的事情,平常的百姓其實只知道個一鱗半爪。
甚至於傳聞中的那位二殿下朱允炆之死,都沒有多少百姓在乎…還是那句話,對於百姓而言,誰管你坐在皇位上的是哪個朱家子孫啊,甚至退一萬步講,是不是朱家人都無所謂!
不過即便是這樣。
朱允熥還是選擇了從聚寶門入城,繼而向東穿過小半個京師,去位於京師東南側的皇城參朝。
「軲轆軲轆……」
車輪碾壓在聚寶門內外的青石板磚路面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
馬車四周的車簾乃至於車窗,都被盡數拆下,身著朝服坐在馬車內的朱允熥,就那么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了無數百姓的視野中。
而在馬車前後,還有大批家丁模樣的隨從護衛著。
岳義親自駕車。
而剩下的兩個謀臣蕭敬、楊彥,則騎著馬跟在馬車兩側,一行人就這麼在大批喬裝親衛的護送下,大搖大擺地橫穿應天城,當著滿城無數人的面,正大光明朝皇城行去。
一路上。
百姓們自覺退至道路兩側,待車隊過後,就忍不住發出一陣陣議論。
「這位是誰?!」
「這你都不知道,這是我大明朝的三殿下,開平王的親外孫啊!」
「嘶……」
「這麼說來,那三殿下是不是也殺俘?!」
「閉嘴,再亂說話小心去詔獄喝茶!」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在周遭響起。
坐在馬車中的朱允熥,起初還沒有在意,但到了後邊,微微一響之後,便忽然讓人停車,接著探身鑽出車廂,一步躍下馬車,來到街畔重新開張的燒餅鋪子旁,從懷中取出幾個大錢,買了兩個燒餅。
周圍百姓見狀,只覺匪夷所思。
但當車駕離去之後,卻都忍不住聚攏到燒餅鋪前,紛紛搶購起來。
許久之後。
當朱允熥乘車來到洪武門前時,大明朝三殿下乘車入城參朝,並在路上買燒餅,據說還喝了碗鴨血粉絲湯的訊息,已然在京師上下傳揚開來!
至於為什麼傳得這麼快嘛…自然是蔣瓛的功勞了!
朱允熥之所以要這麼大費周章。
說白了,就是在降低自己此次參朝的風險…說實話,他對朱元璋這個人真的沒啥信任可言,雖然老朱已經被他逼到了牆角,這幾天來所做的事情,也的確是在為他擦屁股,為他鋪路,但萬一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朱允熥也怕陰溝翻船,功虧一簣,所以他不僅隨行帶上了部分親衛,還讓剩餘的親衛盡數喬裝打扮趁著城內戒嚴放開之時混入京師之中!
此外。
他還大搖大擺地從人流最繁忙的聚寶門入城。
並讓無數人知道他的行蹤,甚至…還去買了倆燒餅,並讓蔣瓛就此事大肆宣揚一番!
歸根結底。
朱允熥就是在主動暴露行蹤。
好叫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入宮,這樣一來,即便朱元璋真的腦子一抽想要幹些什麼,卻也必須要顧及影響、顏面、輿論等,給他一個緩衝應對的時間!
「唉……」
「一人之下,那也是一人之下啊!」
「只要頭頂上有這麼個人壓著,就永遠得小心謹慎,免得一不留神遭了算計!」
「還是得儘快掌權!」
「若是老登願意發揮餘熱,放權削藩,那還好說,可若是不願意嘛…哼!」
朱允熥暗暗冷哼一聲。
而後便整理了下思緒,走下馬車,朝洪武門內,專用於官員等候上朝的待漏房行去!
與此同時,待漏房中。
心中的焦躁情緒幾乎到了頂點的黃子澄,背對著房中的錦衣衛,藉著周遭嘈雜的議論聲靠近齊泰後,低聲道:「今日必須要想辦法面見陛下!」
「無論如何,也要讓陛下給我等一個答覆才行…東宮那傳出來的小道訊息,肆意蔓延了這麼多日,還不平息,到底是何道理!」
「哼!」
作為東宮近臣。
黃子澄等人的仕途性命和身家性命,幾乎是全然綁在東宮上的。
換句話說。
他們便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中的雞犬,至於得道的人,則是朱標…也可以是朱允炆!
事實上在朱標病倒,並且病情日益加重之後,黃子澄等人就幾乎把重心全然轉向了朱允炆!
按理來說,只要不出意外的話。
深得朱標喜愛,且又撿了個便宜嫡出身份,還在士林、官場、朝野間都有好名聲的朱允炆,自然是大明朝日後的繼承人!
所以。
哪怕朱標出了事,哪怕朱標這個期貨死人真的死了,黃子澄等人也完全不慌!
可……
可現在的問題,是有傳聞稱朱允炆死了啊!
對此,黃子澄等人當然不相信。
可老皇帝接連幾日不視朝,京師又全面戒嚴,錦衣衛這等鷹犬又在掀風作浪,外加東宮被嚴加管控,太子朱標…以及呂氏和當事人朱允炆,乃至於朱允熞和朱允熙幾人,都沒有露面……
種種訊息交織之下。
哪怕是像黃子澄和齊泰之等心智堅定之輩,也不免愈發焦躁,愈發不安了。
時至如今。
黃子澄感覺朱允炆是真出事了!
所以今日無論如何,他都得得到個說法才行!
「若是陛下還不視朝,又該如何?!」
黃子澄聞言,怔了一下。
但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從側邊一把扣住齊泰的臂膀,用力地捏了捏,壓低聲音,嗓音沙啞道:「那我們就去叩闕!」
」事已至此,哪怕是要冒天大的風險,也必須要知道個所以然,否則的話,我等寢食難安、死不瞑目!」
言罷。
黃子澄臉上露出了堅定之色。
而齊泰在抿了抿嘴後,也是重重頷首,旁邊的練子寧等人雖然因為顧及錦衣衛的緣故,並沒有站得太近,可彷佛也能明白黃子澄要做什麼似的,向他投來了個肯定的眼神。
然而……
就在這時,待漏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黃子澄等人和一眾官員紛紛出去檢視,卻見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雄姿英發的青年,正朝著這邊大步走來!
朱允熥的步伐很堅定,表情卻很平靜。
一路行來。
西側那屬於武臣所用的待漏房中,藍玉和常升等人紛紛快步走出,前來迎接。
而東側那屬於文臣所用的待漏房中,一大群文臣即便心中有些不情願,可也是跟著走過來行禮致意。
「臣等見過三殿下!」
「見過三殿下!」
人群中。
黃子澄行了一禮,接著抬起頭來,看了朱允熥一眼。
下一瞬……
他便猛然一咬牙,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文臣,大步上前,拱手行禮後,揚著腦袋朗聲問道:「臣翰林修撰黃子澄,拜見殿下,臣有一事不明,還請殿下解惑!」
「三日之前,東宮之中,到底出了何事?!」
「另外……」
「太子殿下安在,太子妃娘娘安在…二殿下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