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在場的數千人忍不住個個屏息凝神,眼神或是驚恐,或是震驚,或是興奮,或是激動的望向此處,全場的目光,一時間盡數投注在朱允熥與黃子澄身上!
按照國朝制度。
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日大朝,乃是一年當中僅次於正旦等節日大朝會的朝會,在京文武,除卻必要留守之人外,需盡數到場。
因此。
此刻的殿前小廣場上,可謂是人頭攢動,文武京官加起來,足有兩千號人。
因為周遭安靜無比的緣故。
再加上黃子澄故意放大了音量,以至於他這一番詢問,幾乎傳遍了整個人群。
文武百官神色各異。
而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朱允熥,身軀卻巋然不動,雙手自然腹後,目光平靜澄澈地看著黃子澄,頷首問道:
「黃卿這是在詰問於本王?!」
「非也!」
「天下事,在皇帝,在太子,在列位殿下!」
「而今東宮之中,情況不明。」
「太子殿下此前就偶有微疾,如今就連二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也沒了動靜,且我翰林院在東宮中值守的同僚,現今也還在東宮之中。」
「而殿下,又是太子殿下之親子,二殿下之親弟。」
「於公於私。」
「臣等有此不解之事,既尋不到陛下,來尋殿下解惑,有何不可?!」
黃子澄挺直腰杆,不卑不亢。
站在不遠處的齊泰、練子寧、陳迪等人見狀,皆是在心中給黃子澄暗暗豎大拇指,就差沒直接鼓掌喝彩,並高呼:好樣的,別丟份兒了!
一旁。
常升眼見朱允熥被人詰問,當場就忍不住要發作。
而旁邊的藍玉也是臉色陰沉。
但就當一眾武勛準備上前插手,和黃子澄這幫素來就看不慣,甚至還是潛在政敵的文臣們計較之時,朱允熥卻忽然開口了。
「黃卿以為太子殿下和二殿下現在如何了?!」
「太子殿下如何,臣不知悉。」
「然而…京中都流傳二殿下或許有禍,是非曲直,還請三殿下說明!」
「這樣啊……」
朱允熥微微頷首。
接著就在眾人驚詫的眼神中,猛地勃然變色,向前踏出一步,伸出的手指幾乎都要頂在了黃子澄的腦門上!
「放肆!」
「所謂傳聞,不過流言蜚語而已!」
「黃子澄,二殿下如何,太子殿下如何,陛下自然有陛下的說法,你身為臣子,貿然聽信流言蜚語,篤定當朝皇孫遭難,到底意欲何為!」
「你是在詛咒,還是在離間?!」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這頂大帽子扣頭上,黃子澄怕是要栽了…話說回來,這位三殿下平日裡不是一向以沉默寡言,甚至和晉惠帝半斤八兩,一樣聖質如初的嗎,怎麼今天言辭這般犀利,扣帽子的手法這麼老辣?!
黃子澄也是心中一凜,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黃子澄不是什麼白痴。
政爭的殘酷,他也是明白的,既然站在了太子朱標以及朱允炆這一邊,一旦傳聞是真的,一旦這位三殿下得了大位,那他們這幫人的下場,估計跟胡惟庸一黨沒啥區別了!
甚至……
黃子澄之所以要拼了命般的求根問題,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感覺自己,乃至於自己的同黨們,已經登上新一輪大獄所要清算的名單了!
他必須要刨根問底,必須要自救。
否則的話。
真的就是十死無生了啊……!
念及至此,黃子澄再不遲疑,當即便屈身下拜,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悲戚之色。
「殿下明鑑,臣實無此意。」
「臣任東宮講讀日久,與二殿下情感深厚,太子殿下與二殿下視臣如腹心,臣如何能夠詛咒二殿下,亦或者離間天家親情?!」
「實乃是東宮之中,情況不明。」
「而三殿下作為當事人,理應盡數清楚,故此臣為了我大明朝的儲君安危考慮,為了我大明朝的皇孫安危考慮,為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考慮,故此才有一問啊!」
言罷。
黃子澄重重叩首,再抬起頭來時,已然是雙眼通紅涕泗橫流!
周遭一眾文臣見狀,都不免為之動容。
而旁邊的藍玉、常升等人,見狀則是鼻子差點都氣歪了。
只是……
哪怕面對此等情況,朱允熥都很淡定。
他揮了揮手,示意藍玉等人先別盲動,接著就當著所有人的面俯下身,把黃子澄從地上攙扶起來。
「君事臣以誠,臣事君以忠。」
「這話反過來也是一樣的道理,臣事君以忠厚,君才能事臣以誠,按理來說,本王應該和盤托出,如實相告的,奈何……」
「奈何黃卿忠的不是本王,且看情況,忠的也不是陛下啊!」
「那黃卿忠的是誰?!」
朱允熥朗聲問了一句,接著不等黃子澄自辯,也不等齊泰等人幫忙拆火,更不等一眾文武作何反應,就直接沉聲道:
「黃卿忠的,只是二殿下而已啊!」
「本王問你,這是何意!」
「陛下如今隨年歲漸長,卻老而彌堅、龍精虎猛,太子殿下雖有疾,可靜養之下,未嘗沒有康復之望!」
「而你卻要忠於二殿下,難不成是是確信陛下命不久矣,確信太子殿下即將歸天,確信我大明朝的皇統,要落在二殿下身上嗎?!」
「哼!」
「黃子澄!」
「你對朱允炆忠,可卻對陛下和太子殿下不忠,由此可見,你這廝必定心懷異志、意圖不軌,若是叫你爬上了高位,不是謀國,就是篡權!」
」你黃子澄……」
「是要做我大明朝的第二個司馬宣王不成,你是要謀反不成!」
黃子澄:??!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炸鍋!
上一個被扣司馬宣王帽子的人是誰?!
是李善長。
李善長的下場是什麼?
除了娶公主的兒子李偉之外,其餘的一家老小乃至於被滅門!
這頂大帽子可太狠了!
大明朝立國二十多年,被扣這麼個帽子的人,就只有李善長一個…而今天有了第二個,就是黃子澄!
以藍玉和常升為首的一眾武勛見狀大喜不已。
而一眾文臣,則是腳底生寒、膽戰心驚。
至於當事人黃子澄……
其人臉上瞬間閃過了一絲慌亂之意,身軀也止不住地微微一顫,顯然也是知道這頂帽子得多恐怖!
但……
話說到這地步上。
朱允熥自然不可能再給他自辯的機會了。
畢竟像黃子澄這種人,或許為政的才能不行,或許為官的能力也很差,但打嘴炮的本事是一流的!
繼續扯下去,朱允熥可就不站上風了。
但好就好在朱允熥扣帽子的手法足夠熟練,且除了嘴上功夫之外,他還有武力上的手段。
「黃子澄。」
「大朝會在即,本王也不想與你過於糾纏。」
「你這般目無君父,甚至恨不得君父和太子早亡,好叫你所效忠的二殿下登基稱帝的心思和行為,實在是大逆不道、令人髮指!」
「蔣瓛!」
朱允熥扭頭大喊了一聲。
跟個鬼影子一樣的蔣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行禮道:
「臣在!」
「本王問你按我大明律令,此等無君無父,棄國棄家之輩,當如何處置?!」
「回稟殿下,當凌遲處死,並夷三族!」
話音落下。
蔣瓛立刻壓下了心中的驚悚感,當即便帶著一眾錦衣衛圍了上來,準備先把黃子澄控制住再說。
同時,上朝的鐘聲也響起了。
朱允熥繞過一步,理了理衣袍,準備上朝參政…但就在這時,臉色頃刻間化為雪白的黃子澄卻彷佛鼓起了最後一絲力氣,猛然轉過身來,一把揪住了朱允熥的袖子,厲聲道:
「二殿下若亡,恐是亡於三殿下之手!」
「敢問三殿下。」
「可是在三日前的東宮之中,做下了如當初唐太宗文皇帝一般的事情,弒兄…甚至還有殺弟?!」
」若真是這樣……」
「那三殿下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玄武門,是不是就要提兵逼宮,是不是就要逼迫陛下退位了!」
「臣不是反賊,若說此間真有反賊,那恐怕…就是三殿下您啊!」
話落。
廣場上再無半點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