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是要起黨爭嗎？
「錯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嘆息道：
「不是朕要起黨爭，是這奉天殿內已經有黨爭了！」
殿內。
方才說話的練子寧聽見這個回答，整個人就好像被施了什麼咒法般僵愣在當場，但眼神卻瞬間出現了許多變化，閃過了失望與憤怒之色。
「陛下！」
「非是臣等要自己起黨爭，實乃是二殿下乃陛下之嫡孫，日後承繼宗挑之人選，然卻薨逝的這般不明不白…若是有殿下的屍首在此，臣等也就認了，可！」
「可卻是沒有啊，陛下！」
說到最後。
雙眼通紅的練子寧語氣中竟已經帶上了幾分哽咽之意，也不知道是真的為朱允熥這個學生在惋惜、難過，還是為了大明朝的這樁公事而鳴不平，亦或者…是對朱元璋的失望與心寒……
站在練子寧身旁的齊泰也是張了張嘴。
其實在方才，沒怎麼指斥過朱允熥，是因為齊泰覺得，這時候跳出來反對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定論？！
什麼叫定論？！
在這大明朝，在這大明朝的洪武年間，朱元璋下的聖旨就是定論！
皇帝已經下了明旨，朝廷已經有了定論。
這個時候繼續反對，繼續駁斥，除了引火燒身之外，毫無意義，因為任何的反對，任何的駁斥，都不可能改變事情的走向，也不可能讓一向以鐵石心腸、殺伐果斷著稱的洪武大帝收回明旨、改變決定！
尋常的決定，或許還有商榷的餘地。
但在儲君這件事情上，在國本這件事情上，皇帝已經下令了，就已經有了定論，就已經絕對改不了了！
除非……
除非那皇太孫朱允熥，也像朱允炆一樣莫名暴斃！
爭了無用，反而有害。
這個道理，齊泰其實在聽見朱允炆已死的傳言後，就已經琢磨明白了，因此他才會在黃子澄與朝廷沒有定論，皇帝沒有明旨時貿然衝上去之際，沒有跟團的原因了。
他要留有此身，以待來日！
他剛才也是這麼勸練子寧的，但很可惜的是，性情剛直的練子寧雖然方才忍住了，但現在卻終究沒忍住。
「唉……」
齊泰默默地收回了去拉練子寧衣袖的手。
在他的注視下，練子寧神情悲愴、蕭索地屈身下拜，沖著朱元璋行了一禮，全了君臣名分後，就默然地站到了右側。
練子寧的這一動，彷佛瞬間摁下了什麼開關似的，讓站在大殿上的文武朝官們紛紛都有了動作。
有人神情悲憤地站去了右邊。
也有人馬不停蹄地去了左邊。
更有人一時站在原地，左右環顧，卻彷佛陷入了天人交戰一般，沒能立刻下定決心。
大家其實都很清楚。
眼下選擇站到哪邊，實際上就是在政治上站隊，站到左邊的人日後結局不好說，但站到右邊的人，落不到好下場估計是肯定的了！
因此。
文武朝臣們必須要為自己考慮，同時也要為自己的一家老小，自己的九族考慮。
能因為一時之憤而對不起家人的人，到底在少數……
半晌之後。
大殿之中只有很少部分人站到了右邊，半數站去了左邊，剩下的則站在原地不動，顯然是到頭來也沒想好該怎麼辦。
齊泰環顧周遭，眼中滿是無奈。
他心中幽幽一嘆，然後就低下了頭，和陳迪等人繼續站在原地不動彈，儼然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
朱允熥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站去右邊的人中，其實並非所有人都是十惡不赦之輩，相反，還有很多人的能力並不差。
但他們的性子就是執拗、剛硬。
不能說壞，也不能說蠢，只是立場不同，以及性格使然罷了。
相比之下。
站在中間舉棋不定的人不提，就說站去了左邊的人群中，也並非所有人都是他朱允熥的賢臣良將！
相反！
真正陰狠、狡詐、毒辣之人，真正城府深重、老謀深算的人，才會選擇站在左邊，混淆視聽，以圖他日！
想到這些，朱允熥的目光就下意識地望向了齊泰。
卻見此人在原地繼續怔愣了許久之後。
邁著沉重的步子，站去了左邊，在他之後，陳迪等人也紛紛效仿。
「呵……」
朱允熥心中冷笑一聲。
這就是身為穿越者一個很大的優勢所在了，有些人很善於隱藏，但藏得了一時，卻藏不了一世，知道他們在後世史書上是什麼人，知道他們的政治傾向是什麼的朱允熥，完全不會被他們此刻看上去恭順的樣子所蒙蔽！
又過了許久後。
站在大殿中央的人終於都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這時。
朱元璋便緩緩起身，卻沒有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站在大殿左側的人，反而是望向了右側，接著幽幽一嘆。
朱允熥也跟著望去，繼而嘆道：
「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話音落下，大殿寂靜了一瞬，站在右側的練子寧等人默然無語，抬起頭來，望向朱允熥，卻見這位已有定論的大明朝皇太孫殿下眼中滿是惋惜與無奈之意！
練子寧等人心中一震。
但到底也沒有做什麼反覆小人，是再度低下了頭，不言不語。
「諸卿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朱元璋抬步走向御階，站到了朱允熥身側。
「蔣瓛。」
「臣在！」
朱元璋頓了一頓。
然後，就在滿殿群臣驚駭絕倫的目光中大手一揮，帶著朱允熥徑直向前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偌大的奉天殿中。
「動手吧……！」
幽幽的聲音傳來。
不等殿內的文武群臣作何反應，蔣瓛便從懷中取出了一份名單，而在此時，不知多少錦衣衛便從四面八方的角落處鑽了出來，快步朝此地奔來！
「陛下有詔！」
「制曰：太子妃呂氏宗族私結奸黨，陰肆鴆毒，謀危儲貳。皇次孫允炆洞悉逆蹤，哀痛崩摧，赴水而亡。」
「朕聞之震怒，著錦衣窮治逆黨，凡預謀、匿情者悉從重論罪，欽此！」
聖旨讀完。
如狼似虎般的錦衣衛就已經撲了上來。
二話不說，便按照提前擬定好的名單，這奉天殿內，開始大肆捉拿涉案奸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