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一片死寂。
朱允熥在接過聖旨之後，便斂容肅立，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神色間竟沒流露出半分喜悅和激動之色。
但此時此刻的殿內，已經在一瞬的寂靜之後，徹底炸開了鍋！
「陛下！」
「二殿下死因有疑，臣請三法司介入嚴查！」
」國朝創立已有二十餘年，這些年來，陛下一直重國法、嚴刑律，難道事到今日，卻要廢法破例嗎？！」
「胡說八道！」
「陛下在聖旨中既然已有定論，言二殿下是溺水身故自然便是溺水身故，哪來的陰謀詭計一說？！」
「哼！」
「你這般質疑二殿下的死因，難不成是在質疑陛下的聖明，是在證明陛下與二殿下之間的祖孫親情嗎，你是要離間天家、動搖國本嗎！」
有人跳出來反對，自然也有人跟著駁斥。
藍玉漲紅了臉，伸手指著名方才跳出來的御史言官，一時間唾沫星子橫飛，好似一副要將人家活吞了般的模樣。
但他的話剛剛說完。
便又有一大堆文臣再也忍不住了，接二連三地站出來反斥回去，甚至還有人反指著藍玉的鼻子，當庭喝道：
「涼國公，真正動搖國本的人是你！」
「陛下，臣要彈劾涼國公藍玉。」
「東宮之中內宦眾多，且還有大批的侍衛，二殿下如何便輕易溺水身故了，臣有理由相信此事與涼國公有干，請陛下嚴查！」
「沒錯！」
「涼國公乃三殿下之外戚，身份與隋文帝何異？！」
」恐我大明江山社稷，也要與那宇文氏的大周一般，落入外戚之手啊…還請陛下明察，明察！」
天大的帽子直接扣在藍玉的腦袋上。
哪怕是以藍玉的膽氣，也是不由得驚了一下，下意識地扭頭望向御階上方，卻見老皇帝微微眯著眼，右胳膊撐在龍椅扶手上，整個人好似正在小憩一般，沒啥多餘的反應。
「三殿下？！」
「哼，陛下已有明旨，冊立三殿下為太孫，旨意已下，聖意已決，你安敢再以三殿下之稱呼指代皇太孫殿下？！」
常升這時也站出來說話了。
方才那名文官神情一滯，但還不等他再反應過來之後反擊，旁邊就有人接過話頭，冷笑著駁了回去。
奉天殿內，一時間烏煙瘴氣。
各派人馬就差亮出刀子，直接在大殿上開始火併了，各種各樣天大的帽子隨隨便便就扣在了對方的腦袋上，就跟開著帽子作坊似的。
但作為當事人的朱允熥，卻並沒有下場。
哪怕已經有人開始彈劾他了，甚至言辭和語氣很不客氣，然而朱允熥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壓根不曾搭理。
他不是在裝傻，也不是充愣。
他朱允熥是在觀察這朝堂上的局勢，和各派的組成，以及其勢力大小。
總的來看。
在眼下的奉天殿內外，這參朝的兩千餘京官之中，大抵可以分作五派。
其一，自然就是以藍玉和常升等人為代表的，堅定的擁護支援他朱允熥的一派。
其二，自然也是反對他的那一派了。
在之後的其三其四，則是與他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也沒有太大的利益捆綁，更多只是出於自己的立場，而稍微下場摻和下，或是支援他，或是反對他，無論是支援還是反對，力度都一般般。
最後的一派，就是所謂的中立派了。
但很可惜的是，這所謂的中立派中，真正中立的人沒多少，大多數都是牆頭草和變色龍罷了，風往哪吹，他們便往哪倒，只要一旦局勢朝著某個方向變明瞭了，他們就會立刻下場參團！
「嘖！」
」真是亂七八糟、烏煙瘴氣啊！」
朱允熥見狀，在心中嘖嘖稱奇。
除此之外，他還注意到一點，那便是明確表示支援他朱允熥的人群中，還有一部分是文臣！
文臣支援他朱允熥…這看上去很不可思議。
但仔細一想……
其實，也就不難理解了。
就拿這幫人中朱允熥認識的那些來說，旗人大多都是北地或者四川兩廣出身，從根子上雖然也是文官，但和原本擁護朱允炆的那幫文官之間卻有很大的區別。
說到底。
大明朝中後期的黨爭亂象，其實在今時今日就已經初顯了。
唯一不同的地方。
就在於今時今日的黨爭之中，地域性質是要稍微強於學派性質的。
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從大的方面來講，可以用文官集團來概括所有文官。
他們的共同政治訴求是擴大自身的權力，壓制皇權、限制皇權，乃至於代天子而牧萬民，以及以文凌武，侵奪武臣權力等等……
這是他們的共同政治訴求。
但在這之外，不同的派系之間肯定也少不了矛盾，甚至其彼此間的矛盾要遠大於文武之爭！
大明朝最初的黨爭中的黨派，指的便是鄉黨。
作為北地或者湖廣、兩廣、四川等地的文官來說，朱允熥做了這皇太孫，雖然讓他們有些意外、不爽，但也未嘗不是一個好機會！
不說別的。
就說這時候站出來逆大勢而為，幫著這位新出爐的皇太孫殿下說說話，日後人家成了大明朝唯一的太陽，在殿試的時候多提攜提攜他們自己的鄉黨後輩，從而讓他們自己的派系迅速壯大這一點，就足夠他們心動並且行動了！
更何況……
在很多文臣都反對的節骨眼上。
他們這些人站出來支援，多少也有點雪中送炭的味道，就算不提鄉黨，做了這從龍之臣，以後的仕途高低也能夠再進一步，說不定就成了部堂高官呢！
這天下間想進步的人可太多了……！
朱允熥把一切盡收眼底，只覺大明朝的黨爭根子，原來早在今時今日，就已經種下…甚至初具雛形了！
想明白這點後。
朱允熥就並沒有繼續待著看戲，而是側了側身子，目光澄澈地望向御階上方，恰在此時，朱元璋也睜開了半眯的雙眼，這大明朝兩代太陽就在這一瞬對視了一眼！
一眼過後。
朱元璋就彷佛徹底回神了似的，微微正了正坐姿，抬手輕拍扶手，旁邊的御醫官見狀立刻高聲暴喝，原本吵嚷的大殿，也在下一刻瞬間寂靜了下來！
「諸卿。」
朱元璋聲音並不高。
但在瞬間化作死寂的殿內，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了大半朝臣耳中。
「關於那日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諸卿，這幾日來一直追著咱要一個說法，今天咱把這個說法拿出來了，可諸卿當中的很多人卻都不信！」
「唉……」
「咱不拿說法時，你們上躥下跳也就罷了。」
「咱現在已經拿了說法，還不信，還要繼續翻雲覆雨、興風作浪，諸卿難不成是在與咱為難嗎？！」
殿內沒有半點聲音。
不少人聽見這話，只覺心頭一涼，差點沒當場嚇得拜倒於地。
」好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既然咱給的說法，你們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那今日咱們君臣便做個定論出來！」
「信的人，站去左邊。」
「不信的人，站去右邊！」
「咱倒是想要看看，這奉天殿上，到底是站左邊相信咱說法的人多，還是站右邊，不相信咱說法的人多！」
話音落下。
奉天殿上，無論文武，皆愕然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