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馬車在數十名親衛的護送下，不知不覺間便駛過了幾個街口，從秦淮河旁的通濟門出了應天城，向城南的講武堂行去。
車廂中。
朱允熥坐在上首，手中捧著卷文書，不時翻上一頁，看得極為認真。
有些燥熱的夏風，穿過半開的車窗與簾幕吹拂進來，時而便將文書紙張的頁角掀動幾下。
同樣掀動的，還有西平侯沐英的眼皮。
把被生拉硬拽硬生生地提溜進車廂中之後，沐英就好像被人捂住了嘴一樣，好多次喉結滾動，想要說些什麼，可最終卻還是生生地憋住了。
此時此刻。
就那麼微微抬著眼，一種很是詭異古怪的眼神悄悄地打量著朱允熥。
手掌不自覺地摸向有些發疼的手腕。
手指摩挲間，眼皮一顫又一顫，心中的驚疑不定和不可置信哪怕過去了好一會，顯然依舊沒有消散。
「伯父何必這么小心翼翼？！」
許久之後，朱允熥放下了手中的文書，率先打破了這讓人有些窒息的沉默。
「你我伯侄雖然沒有血緣，可情分哪有比骨肉血親要少。」
「唉！」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
朱允熥輕嘆一聲。
嘆完之後，便伸手去拍了拍沐英的胳膊，用的力道非常輕，但或許是因為沐英剛才差點被人硬生生拽斷胳膊的緣故，以至於在朱允熥的手觸碰到他胳膊的下一瞬，其就像是被蛇咬了一樣猛然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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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
沐英似乎也發覺到了不妥，於是乎歉然一笑，勉力道：
「殿下好身手！」
「過去，實在是臣等眼拙了，沒想到我朱家之中，還有殿下這般人物！」
作為朱元璋的義子。
沐英雖然不姓朱，但幾乎和朱標、朱棣這樣的親子無異，把自己當成朱家人也完全不是什麼問題。
只不過朱允熥在聽見這話後，卻是搖了搖頭。
大明朝的宗室之中除了他之外，其實還有一個「掛逼」，正是朱棣的好大兒，大明著名瓦罐雞代表人物朱高煦。
」有我這般身手的人，可不止一個。」
「嗯？！」
沐英一怔。
但朱允熥顯然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東拉西扯這麼久，車馬也已經駛出了應天城，朱允熥也就懶得再繼續胡扯下去，當即收斂神色，正色道：
「我不問伯父回京到底是要做什麼的。」
「但只說一點，講武堂也好，大閱軍也罷，此二事於國家而言都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皇祖父或許對伯父有所交代。」
「伯父屆時要做什麼、想做什麼，我都不在意，但唯有一點，還請伯父莫要因小而誤大，以至於最終壞了國朝整頓軍伍、富國強兵的大計！」
朱元璋要幹嘛，簡直一目了然。
一言以蔽之，不過就是把沐英這個身份特殊且戰功彪炳的。既是宗室，又是勛貴的人物拉過來，塞進講武堂中，塞進粵軍一事內，好分割他的權力罷了！
但朱允熥不在乎！
分權也好、制衡也罷，這些都沒問題。
換做任何一個人坐在老朱的位置上，都會這麼做，也都必須要這麼做，所以朱允熥對此沒什麼可說的，他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可以分權，可以制衡，但絕不能掣肘！
更不能不應拖後腿，乃至於拆台、搗亂！
說到底。
朱允熥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憑藉著在大義、名分、法理上面的優勢，以及軍中藍常一系的鼎力支援，在他想做一些事情的時候，西平侯沐英真能攔得住！
哼！
開什麼玩笑？！
沐英在雲南待了整整十年，於大明這中央軍中的根基早就已經被侵蝕的差不多了，他的根基在雲南，而不在這京師！
哪怕有朱元璋的支撐，關鍵時候又真的能攔得住他朱允熥嗎？！
更何況沐英也不是什麼白痴。
到底是堅決擁護一個年近古稀、垂垂老矣，今天龍精虎猛，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喘氣的老皇帝，跟一個年紀輕輕、精力旺盛，且在大義、名分、正統性上毫無問題的儲君對著干。
還是平衡兩方，居中斡旋、調停，好讓權力可以順利過渡。
到底怎麼選。
朱允熥相信沐英自己是心裡有數的……
畢竟還是那句話。
在做些什麼的時候，總得為自己的家人考慮考慮吧……？！
車廂之中再度寂靜了下來。
沐英抿著嘴，沉默許久之後，只是點了點頭，並未說話，所要表達的意思卻已經在無聲之中顯得很清楚了。
見狀。
朱允熥微微一笑，再度伸手拍了拍沐英的胳膊，這一次，沐英倒是沒躲。
「如此便好。」
馬車緩緩前行，秦淮河的景色宛如一幅連環畫般出現在車窗外邊。
片刻後。
一行人便到了位於城外一處軍營中的講武堂前。
所謂的講武堂，自然不能搞得像尋常學堂一樣，肯定是要有校場，有演武場，乃至於有兵營、軍械庫等一干設施的。
所以選一處軍營來充作講武堂，其實很合適。
雖說多少有些簡陋。
但朱允熥也不在乎這些，待馬車停下後，便一步躍下車架，帶著沐英及一乾親衛大步流星地進入講武堂中。
「見過殿下。」
「按照殿下的吩咐，五軍都督府下轄凡在京的各衛千戶以上的武官，除部分留守之人外，已經悉數入堂！」
「此外，涼國公、開國公、魏國公、曹國公、信國公等一干武勛也已盡數到達，還請殿下示下！」
進入大堂之中後。
被朱允熥加了個講武堂參軍頭銜的岳義、蕭敬、楊彥三人便齊齊行禮，把施卿從頭到尾地匯報了一遍。
講武堂開設已經好幾天了。
但之前都只是開小會，今天才是開大會的時候。
「核算下來，有多少人？」
「回稟殿下，五軍都督府在京諸衛千戶以上武官有2136人，卻部分留守的與掛銜的之外，剩下的1325人已經悉數到齊！」
哪怕是之前有所準備，可在聽見這人數後，朱允熥都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就是一個王朝立國初期的景象啊……」
他在心中微微感慨了一聲。
哪怕刨除掉不隸屬於五軍都督府的天子親軍十二衛之外，在京的五軍都督府下轄衛所的兵馬，也已經達到了十八萬人上下！
十八萬虎賁，兩千餘大將。
這就是大明朝初年的中央軍實力！
而這其實還不是中央軍全部的實力，因為還有大量的衛所是駐紮在其餘各地的，另外還有部分兵馬去了雲南、陝西、遼東等地戍邊屯墾、征戰廝殺。
故此。
要是把所有的兵力全部統籌一下的話，大明朝的皇帝，完全可以拉起一支人數達30萬的中央軍！
這還是在不加任何地方衛所軍的情況下！
這麼一看。
再加上配套的民夫的話，歷史上，李景隆北征時的所謂的五十餘萬人，估計壓根不是虛數。
武德充沛！
這就是大明朝的國初時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