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裂的聲響,局限於咫尺之間。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聽見這細微的動靜,且因為他們不管或站或坐都在下首的緣故,竟壓根看不見信國公湯和那張已然變得有些扭曲的臉龐!
扭曲、痙攣、變形……
這位大明朝的開國功臣,此刻被朱允熥用鐵鉗般的手死死地攥著右臂,清脆的骨裂聲響起之後,是劇烈的疼痛感迅速襲來!
劇痛之下。
哪怕湯和神志一向堅定,哪怕湯和一向以善於忍耐著稱,此時此刻的面龐也不禁開始扭曲了。
只可惜……
他的那張臉,旁人根本就看不見。
能看見的人只有朱允熥,和落座在朱允熥身後,一副文士打扮的蕭、楊二人。
「信國公勞苦功高。」
「乃是我國朝的開國柱石,本王相信,此前種種不過是在奸人引誘之下誤入了歧途罷了,一干不法之事,決然不可能出自於國公本心!」
「信國公,本王這話可在理……?!」
清朗的嗓音伴隨著溫和的笑容,以及那牽著臣子的臂膀,久久不撒開熥兒盡顯君臣相宜的景象,如何能夠不讓看見這一幕的人心中感慨一句:果真是忠臣良將啊!
湯和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劇痛就好像是洪水一樣,肆意地蔓延過來,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朱允熥既然這麼說了,湯和還能說什麼,又還能做什麼?!
他是半點哀嚎聲都不敢發出!
非止如此,還要忍著劇痛強行在臉上扯出一個笑容,熥兒用力從嗓子眼中擠出一段完全違背心意的話:
「殿下之寬仁,可謂我國朝之漢文帝也……」
這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純粹的誇讚。
但若是輔以湯和那張即便強行控制,卻還在不時抽搐、痙攣的臉龐的話,直接就把反諷效果拉滿了!
就這樣。
朱允熥捏著這位當朝國公的手久久沒撒開,而湯和則開始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能說的事情給說了一通,聲調比較平穩,語速卻很快,就好像…人有三急似的!
周遭人見狀,都是有些疑惑。
人家皇太孫殿下這般禮遇老臣,要是讓文官見了,恐怕不少人都得連連稱讚、羨慕嫉妒的,怎麼到了你信國公這,就好像狗咬屁股一樣這般著急?!
許久之後。
湯和總算是用最簡潔、最直接、最通俗易懂的話,極快地語速,把自己的事情給招了出來。
從始至終,朱允熥捏著他臂膀的手都沒放過。
但在話音落下之後。
朱允熥就慢慢的撒開了手,甚至還伸手去幫湯和拍了拍有些皺巴巴的袖袍,然後……
然後不等湯和作何反應。
朱允熥就徑直再伸手過去,一把抓住了湯和的右手,緊緊地握了握!
「嘎吱……」
詭異的響聲,再一次於咫尺之間響起。
這一次哪怕湯和心智再堅定、再善於忍耐,也是幾乎徹底繃不住了,但就在他即將破功之際,朱允熥卻笑眯眯地鬆開了手,語氣溫和地說道:
「國公年紀大了,當好生將養身體。」
「有朝一日,若是我大明朝改天換日了,屆時本王說不得還要好好重用一下國公這位忠貞之臣!」
朱允熥的言辭很誠懇,語氣也很溫和。
但在話中那重用兩個字上,卻是加重了些許聲調,近在咫尺的湯和能夠清晰地看見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朱允熥臉上閃過的那一絲毒辣之色!
重用?!
開什麼玩笑!
恐怕真有那一天,他湯和就得在朱允熥三辭三讓繼皇帝位的前一天,莫名其妙地走路摔死了!
這是給他一個自我體面的機會啊!
而他湯和要是不體面的話,估計朱允熥就要讓蔣瓛帶著錦衣衛的人幫他體面體面了……
實際上。
如果沒有先前湯和的蓄意刁難,而是稀里糊塗地認了些罪過,算是向他朱允熥表達了屈服的態度的話,朱允熥是不會讓這本來就活不了多久的信國公落得一個不太好的下場的。
但……
沒辦法,誰讓湯和找死?!
都說了整頓在京中央軍,整頓歪風邪氣,整肅軍紀軍規乃是國家之大政,誰要是蓄意阻攔、破壞、干擾,那就是在干犯國政,就是在找死!
更何況。
湯和還用心歹毒地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明了那個難題,明顯就是在給一干武勛和下邊烏鴉鴉一片的武將們支招、打氣,就是在告訴這幫人,他朱允熥其實大機率上不能拿他們怎麼樣,或者說,沒辦法拿他們怎麼樣!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抗辯大政了,必須要出重拳,必須要嚴懲才行!
讓湯和吃點皮肉之苦,不過是開胃菜。
真正的重頭戲,就像朱允熥所說的那樣,如果湯和不體面的話,他可就要幫這位信國公體面體面了!
朱允熥相信,老狐狸一般活了這麼多年,胡惟庸、李善長這幫人的案子都沒能給牽扯進去的湯和,肯定是能夠明白他這話中的意思的。
連身為老資歷的信國公湯和,都被摁著腦袋投誠,在場的其餘一干勛貴和芸芸武將,又哪還敢再繼續抵抗下去?!
非但如此。
此時他們的心中還非常的惴惴不安。
唯恐自首得不夠徹底,吐出來的利益不夠分量,而最終被打為了頑固分子,至於讓昔日的同僚們來動手清算清查他們自己!
故此。
待湯和顫巍巍地退下去之後,湯和一系的勛貴們便上來自首了。
而原本就坐在湯和身邊的徐輝祖和李景隆,心中最後的一絲想法也徹底煙消雲散,當即便準備起身自首。
但就在這時。
眼尖的李景隆卻忽然瞟見了湯和那張布滿汗水,且臉色難看的面龐,不禁下意識詢問道:
「信國公這是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湯和聞言,嘴角扯了扯。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右臂絕對是被捏裂了,即便是沒徹底斷開,估摸著也差不多……
所以湯和其實沒心思跟李景隆搭話。
現在的他只想趕緊把這一劫熬過去,只想用左手捧著右臂和同樣被捏得有些骨裂的右手,以免傷勢繼續惡化下去。
可李景隆這不長眼的都開口問了,他還能裝聾作啞不成?!
於是乎。
沉默一瞬後。
湯和強行提起精神,扭過頭來,勉強地笑了笑,道:
「並非身體不適,只是有些神思不屬罷了。」
「一想到我大明朝,在日後能於皇太孫殿下的治下蒸蒸日上,我就只覺滿心歡喜、心潮澎湃…但一想到以我這把老骨頭,估計是很難看到那一天了,所以才有些傷感……」
「唉……」
話到最後,湯和還長嘆一聲,臉上的落寞之色,就跟真的一樣。
李景隆見狀,微微地點了點頭後就不再多言,起身離席,自首而去。
但另一邊的魏國公徐輝祖卻是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一遍湯和,眉頭微微挑了挑,目光在他那右臂上停頓了一瞬後,也不知是想明白了什麼,忽的搖頭一嘆,繼而也跟著李景隆起身離去。
湯和不知道徐輝祖到底看出了什麼,但他也沒那個心思去想了,只是呆在原地,捧著自己的胳膊,咬著牙,忍著痛楚,消化著心中的憤懣與不甘……
良久之後,一干武勛全部自首。
他們所犯之事或多或少,或大或小,但無一例外都觸犯了大明律,或許有大明律本身就比較嚴苛的緣故,同時也有勛貴階層道德集體淪喪的原因。
權力、利益、地位、財貨……
這些東西就好像是一柄柄刮骨刀似的,伴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寸寸,一點點的在消磨著、腐蝕著勛貴階層。
這種腐蝕會繼續下去,且很難逆轉。
大明立國,這才不過二十五載,就已經集體腐化到了這般地步,由此可知,說不得從大明朝立國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在慢慢腐化了……
朱允熥想著這些,心中不禁有些悵然。
但他很快就收拾心神。
把上至指揮使下至千戶的這幫中高層武官們自首一事盡數妥善安排下去之後,朱允熥便坐在高台上,靜靜地等待著結果,期間還與左右的勛貴們聊天說笑。
不知不覺間,一個白日便幾乎過去了。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申時,雖然因為夏日的緣故,天還沒黑,但日頭卻已經西斜,上值的百官在也早就散衙了。
「啟稟殿下,自行供述一事已經處置得差不多了!」
」好!」
朱允熥微微頷首,撫掌一笑。
「諸卿雖有行差踏錯之舉,但好歹能回頭是岸、幡然悔悟!」
「聖人有言: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本王還是之前那句話,主動供述之人,日後不再追究,當然,也希望諸卿日後不要再犯,至於頑抗之人嘛……」
朱允熥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全然沒了方才的溫和之意,只有冷冽和肅殺!
「臣等謹記,絕不再犯……」
自藍玉以下,一干人等盡數起身行禮。
但在這時,朱允熥卻擺了擺手,一副事情還未辦完的模樣。
」事已至此,還沒了結。」
「還有一人未曾把自己的事情說清楚。」
言罷。
朱允熥就扭頭望向了沐英,接著便在所有人驚愕的眼神中,道:
「西平侯。」
「諸位國公,乃至侯爵、伯爵和一干武臣們,都已經把自己的情況說了,獨差沐卿一人!」
「沐卿,該到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