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邊的雲彩染成了橘紅色。
馬車在親衛的護送下朝著北邊的京師通濟門行去,一路上,悶熱的夏風,裹挾著秦淮河畔的些許濕氣,從車窗中灌進來,飛伏在坐在車中的沐英的那張臉龐上。
此刻的西平侯,舉措很是穩重。
他挺直腰背坐在車廂內的側邊,雙手放在兩側膝蓋上,手指有些發力,明顯是緊緊地貼在上邊,同時也微微低著頭,臉上看不出半點別樣的神色。
在車廂的上首。
朱允熥一如今天上午似的,抱著個文書在那裡翻閱,顯得非常入神,沒有半點要和沐英搭話的意思。
就在不久之前。
沐英這位大明朝的西平侯,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被朱允熥的當眾點名給乾的腦子宕機了!
不是!
我沐英的根基不在朝中啊,不在中央軍里啊,我根基在雲南,一家老小都在雲南,我的部下、同僚之類的,都在雲南啊,你非得當著所有人的面難為我作甚?!
在那一刻,沐英是真的沒想明白。
他沐英身上最值得針對的一點,那就是在雲南一地的兵權了…可大明京師距離雲南豈止千里之遙,朱允熥的手就算伸得再長,按理來說也伸不到那去啊!
換句話說。
得了雲南一地的兵權,對你這位皇太孫有什麼用?!
事實上。
終明一代,雲南一地所出的賦稅在大明朝廷的占比是非常低的,相反,還因為地方土司、蠻族,乃至於境外的勢力犯邊、叛亂,每每出了禍端,朝廷就需要截留四川、兩廣,甚至是福建和湖廣的錢糧去打仗。
乍一看上去,雲南就是個負資產。
但事實卻絕對不是這樣。
正因為有了雲南,且一直堅持不懈地對雲南進行著漢化和建設,才讓雲南一地徹底成了漢地,才讓歷史上大明大半疆土淪陷之時,還能有個南明朝廷在雲南和兩廣、川貴等地和建奴死磕!
但是。
客觀上來說,雲南和京師就是隔著千山萬水,朱允熥這個皇太孫,壓根就沒有意義去在這個時候,插手雲南兵權。
那朱允熥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問題在沐英的腦海中過了一瞬後,他便想明白了原因。
態度!
沒錯,這位皇太孫殿下要的就是一個態度!
準確來說,要的就是他沐英和藍玉常升,乃至於徐輝祖、李景隆和另外一干勛貴、武將們一本無二的,表示支援和擁護皇太孫殿下整頓中央軍,整肅軍紀、軍風運動的態度!
朱允熥是在逼著他沐英,俯首稱臣!
在反應過來之後,沐英當然不願,可問題是不願意又能如何?!
其餘一干國公侯伯們都表態了。
上至指揮使,下至千戶的這一千多號人中,大半也都表態了,剩下沒表態的人,要麼是真的沒做過錯事,要麼就是單純的蠢,看不清楚形勢!
難不成他沐英要做個個例,打死不表態,或者乾脆要頑抗到底?!
若真是頑抗到底的話。
恐怕朱允熥能夠當場笑出來…接著二話不說,直接拿著這個理由把沐英給處置了,哪怕是朱元璋都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故此。
在思慮了一會之後,沐英最終還是做出了抉擇…表態,屈服,妥協!
他不能不這麼做。
不這麼做的話,那真就是事已至此,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了……
同樣,沐英也很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經此一事之後,在他明確表態之後,他實際上在這講武堂中和大閱一事中,就對朱允熥起到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強力制衡的作用了!
說到底。
朱允熥把他撂到最後,就是為了借煌煌大勢逼著他低頭,讓他這個朱元璋插進來的釘子直接報廢掉,再也發揮不了什麼大的作用!
用心之深,簡直是誅心啊!
「大伯。」
這時,就在沐英怔愣出神之際,朱允熥放下了手中的文書,開口了。
「於公而言,咱們是君臣,於私而言,咱們則是一家人。」
「王還是那句話,你要做什麼便做什麼,只要不影響到本王想要做的事即可,這正是所謂的求同存異,可以說是君子和而不同。」
沐英聞言,一時無言以對。
這是今天朱允熥對他態度的第三次轉變了,剛見面時,那叫一個親熱,親親之情,簡直是溢於言表!
到了逼他表態之時,卻又變成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而到了現在,態度又是一變。
連番幾次下來,簡直是把沐英拉扯來拉扯去,讓他即便心中有怨,卻也難以發作,只得憋在心裡,且面子上還要做出一副恭謹模樣。
沐英扯了扯嘴角,強扯出一個笑容,輕聲說了個玩笑。
「殿下不去練太極,實在是可惜了……」
「呵!」
朱允熥呵呵一笑,不以為意。
馬車一路前行,二人話音落下沒多久之時,就到了位於京師城內的天界寺門前。
「好了!」
「時候也不早了,上午的時候,伯父說想要去看望一下父王,但卻被我拉去辦了公事…趁著天還沒黑,咱們一起入寺去探望一下吧!」
朱允熥向來說話算數。
既然早上的時候說了,要把沐英拉過來見朱標,自然得這麼辦。
一刻鐘後。
二人便在錦衣衛和廟中禪僧的引路下,一路行到了寺廟深處的一間佛堂門前。
朱允熥私下打量了一圈,雖然沒什麼動靜,可用屁股想都知道,有大批的錦衣衛和護衛在這裡守著。
此外。
處的一片房舍中,還飄來了一陣陣藥香,時就能看見太醫快步走來走去的身影。
二人入內,終於算是見到了朱標。
此時此刻的朱標,相比於近一個月前形容愈發枯槁了些,精神也沒有明顯好轉的跡象,臉上的血色卻比朱允熥印象中的要多了些許。
說來也是離譜。
受了那麼大一次刺激之後的朱標,沒有梅布歷史上的後塵直接死了,而是就這麼用一口氣硬生生地吊著,給朱允熥一種薛丁格的貓的感覺。
說他活了吧,形容還有些枯槁……
說他要死了吧,還能喘氣,還能說話,還能吃飯吃喝拉撒,除了精神有點不太好之外,似乎也快從鬼門關回來了。
對於朱標的病情,朱允熥在叫來太醫之後,便得到了太醫的回答。
回答就是說太子殿下病情已經平穩一些了,但因為精神不濟、身體虛弱、氣血虧損的緣故,病情也隨時都有可能惡化……
朱允熥聽完之後,扯了扯嘴角。
這他媽總結下來不就是可能活下來了,但也不一定,也可能死了…但也不一定嘛?!
問活了嗎,就是如何。
問死了嗎,就是如是。
「唉!」
允熥有些莫名地忽然嘆了聲,心中感慨不已…洪武朝的太醫,為了把職業風險降到最低,也真是夠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