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昏暗的堂內,充斥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氣息,以及一股子莫名的暮氣沉沉感……
雖然朱標這位太子殿下不過四十左右。
可在時隔一個月後,當朱允熥再次見到這位太子殿下時,卻感覺用暮氣沉沉這四個字來形容朱標,簡直最是貼切不過了。
年齡雖然不大。
可因為重病纏身,外加精神崩潰的緣故,以至於朱標顯得是那樣的憔悴、蒼老,跟精神矍鑠的朱元璋比起來,簡直好像是擺錯了父子關係一般!
不過……
其實仔細想來,這也並不奇怪。
畢竟一向情感豐沛的朱標,在一個月前經歷的可是一場修羅場般的噩夢!
被他一向不喜,甚至厭棄的嫡子,趁著他重病,半隻腳踏進閻王殿的關口,直接宰了他最為喜愛看重的次子朱允炆,並且還當著他的面,把在他看來「相濡以沫」的太子妃呂氏給捏死了,更是把他的兩個幼子也一併當場處置!
一日之間。
妻子四人盡數慘死於面前。
哪怕朱標的心智其實還算堅定,可換位一下,換任何人擺在他這個位置,恐怕都得精神崩潰、一蹶不振吧……
朱允熥微微搖著頭,心中暗自長嘆一聲。
在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禮後,他就自顧自地在旁邊尋了把圈椅坐下,隨意從桌上取了本書過來翻閱。
但旁邊的沐英,卻完全沒有他這樣的從容和平靜。
時隔數年。
沐英沒想到當自己再次見到手足兄弟之時,朱標竟然已經被疾病和那崩潰的精神給折磨成了這般模樣!
「臣…沐英,見過太子殿下……」
沐英緩緩下拜,鄭重行禮。
行完禮後,當這位坐鎮雲南十年的大明朝西平侯抬起頭來時,雙眼已然通紅一片,兩行滾燙的熱淚宛如泉涌一般從眼眶中湧出,撲簌簌落下!
沐英起身,快步上前,跟靠坐在病榻上,因為體力不支而沒能起的朱標抱在了一起,兄弟二人同時落淚,一時間哽咽難言、泣不成聲!
「大兄……」
「標弟!」
佛堂內的景象,那叫一個感人肺腑,兄弟情深。
就連朱允熥見了,也是不免心生感慨。
無論怎麼說。
穆氏一族雖然在歷史上和後續的大明皇帝以及朝廷之間,有了些不能擺在明面上說的嫌隙和隔閡。
甚至於後世還有種暗黑的說法。
說沐英之所以在接到朱標死訊後暴斃,並非是痛極而亡之類的,而是因為沐英的身份特殊,朱標一死,朱元璋就會對他起疑,繼而容不得他,故此才……
但刨除掉這些且不說。
在朱允熥看來最少在此時,最少在這洪武年間,沐英和朱標這對干兄弟之間的感情是真的,這一點幾乎毋庸置疑。
其實想來也是。
畢竟都是從艱苦歲月一起互相扶持過來的,除了沒有血緣之外,某些角度來說,跟親兄弟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了。
泣不成聲了一會之後。
這對兄弟便一併坐在榻上,開始聊了起來,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朱允熥在場,亦或者是精力不濟的緣故,反正朱標基本沒怎麼說,只有沐英在那裡不斷地寬慰、開導他,說些有的沒的。
良久之後。
二人的話匣子越說越少。
沐英此次過來探望朱標,當然不可能只有探望這一個目的,但朱允熥就跟個鬼一樣待在旁邊,他也實在是不好開口。
一邊說著話,一邊斜眼瞟向朱允熥那邊。
可卻見這位皇太孫殿下抱著一卷文書隨意翻閱,完全沒有絲毫要起身離開的意思!
沐英越等越是著急。
但好在朱標還沒變成傻子,在抿了抿嘴後,就撇過頭來望向朱允熥,道:
「允熥。」
「我與你伯父有些話要說,你且先出去,在這天濟寺內逛一逛吧,順道去替我給佛祖上炷香,祈祈福。」
「當然,若是你不想,也就算了。」
「天色也不早了,城門申時就會關,你還是早些出城回去吧,免得誤了時辰。」
言罷。
朱標就看著朱允熥,期待著後者的回應。
旁邊的沐英聞言,只覺詭異異常…堂堂當朝太子,跟皇太孫說話怎麼這麼…客氣,這麼謹慎,這么小心翼翼?!
什麼情況……?!
沐英眨了眨眼,心中倍感疑惑。
而朱允熥則是在聽見這話後,抬了抬頭,沖著朱標微微一笑,頷首道:
「好!」
聽見這話,朱標頓時鬆了口氣。
而一旁的沐英則是眼神愈發古怪了,他很想詢問這其中的原因,但也知道肯定不能現在問,起碼得等朱允熥走了之後再說!
然而……
兄弟二人就這麼等,一直等,可直到過了好一會後坐在圈椅上的皇太孫殿下卻都沒有半點要起身離去的意思!
沐英:??!
不是,剛才不已經答應了嗎?!
沐英張了張嘴,怔愣無言。
而朱標見了,竟然完全沒有要催促的意思,只是抿著嘴,就那麼看著朱允熥,直到又過了一會後,後者才將目光從文書上移開,瞟了眼大眼瞪小眼的朱標與沐英後,就自顧自地將圈椅轉了個方向,朝著門口挪了挪,接著就再也不動了!
見狀。
沐英再也繃不住了,臉上的古怪之色,完全沒辦法掩飾。
但朱標表現的倒是很平靜。
彷佛朱允熥的反應並沒有出他的預料,亦或者說…在經過一個月前那日的大風大浪之後,對於朱允熥,朱標的心理承受閾值已經被迫強行拔高了!
唉!
不為所動就不為所動吧,好歹人家還在那坐著,沒想一個月前動手,忍忍…也就是了……!
於是乎……
朱標不再去看朱允熥。
也不再和沐英談論些關於朝廷的事情,只是互相詢問著彼此的近況,心境平和的果真如個出家高僧一般。
但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沐英,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感覺這大明朝怕是真的要大變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