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寺之後。
朱允熥也懶得再去把沐英送回落腳之處,而是直接乘車帶著人揚長而去了。
臨走之前,朱允熥還留了句話。
「大伯。」
「我大明朝要的是忠臣不假,但同時,要的也是明事理、識大體,乃至於知道該忠於誰的忠臣!」
「大伯年紀也不小了,凡事還是要多多三思。」
「莫要因為一時之意氣,反倒是害了大伯家中的那幾位本王的兄長們…唉,說到底,凡事還是要多多為家人考慮啊!」
這話簡直就是在明著警告沐英了!
朱允熥甚至只是稍稍遮掩了一二,沒有把話直接挑明而已。
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沐英當然一清二楚。
同樣。
朱允熥也很清楚沐英知道他的意思,而沐英也知道朱允熥……
總而言之。
在朱允熥乘車揚長離去之後。
被拋在原地的沐英並沒有立刻離去,也沒有再折返回去去找朱標,因為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朱標跟前肯定有朱允熥,即便是以前沒有,可現在也肯定有了!
沐英就那麼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石雕般靜靜地矗立了良久。
他知道朱允熥說的話沒有任何問題。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沐英不是冷血無情之人,更非棄國棄家之輩,他有妻有妾,有兒有女,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捆綁在他身上,就像朱允熥所說的這樣,他必須要為家人考慮!
「唉……」
抬頭看著高天之上的火燒雲。
繼而沐英的目光又轉向,望向了遠處皇城的方向,接著搖了搖頭,神情恍惚地徒步朝著府邸行去。
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行人。
可無論是挑著扁擔的小販也好,還是急著回家的百姓也罷,亦或者是巡城的兵丁、弓手,以及跟著沐英的一些親信隨從,都無法察覺和理解這位西平侯此時心中的煎熬與糾結……
到底是忠於君,還是忠於儲君。
這個問題,勢必很難抉擇卻又必須要做出抉擇……
……
與此同時。
京師城內的信國公府中。
信國公湯和滿頭大汗,一臉痛苦之色的回來之後,便立刻讓人去請了家中的醫者前來。
再之後。
湯和就不出意外地聽見了醫者下的診斷結果:骨頭裂了!
湯和的右臂胳膊被捏裂了。
此外,被朱允熥狠狠一握的右手,此刻也腫脹了起來,看上去就跟個充了血的豬蹄子一樣,很是駭人!
「父親,這…這是如何傷的,竟然傷得這麼重!」
」筋骨之傷,不能大意。」
「父親在這裡稍等,孩兒這便就出去尋京城名醫前來給父親醫治!」
湯和的幼子湯醴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老爹那被兩片木板外加布條死死裹住的手臂,以及腫得宛如豬蹄子一樣的右手,忍不住驚撥出聲。
而聽見這番,湯和卻是眉頭一皺。
」閉嘴!」
湯和瞥了眼自己的幼子,本來就心煩,見他這副模樣更是煩躁。
他傷成這個樣,能讓別人知道嗎?!
更何況退一萬步來說,湯和也沒辦法給自己的傷做個解釋啊,哪怕事實上的罪魁禍首是朱允熥,可旁人也不信啊!
更何況。
湯和自己還不敢說!
若是真讓京城名醫前來給他醫治了,那麼第二天訊息就能傳得滿天飛,指不定就得生出來多少么蛾子……
「這是為父自己摔的,莫要聲張!」
湯醴聞言,眼神古怪。
六七十的一把老骨頭,狠狠地摔倒在地,別的地方沒傷,就只是傷了右臂和右手是吧,這解釋著實難以令人信服。
「好了,好了……」
湯和實在是不想在這件事情上繼續計較。
待醫者用布條將他的手臂掛在脖子上,並在紅腫的右手上塗了藥膏包起來後,湯和便示意醫者退下,然後就靠著椅子背,長舒了一口氣,彷佛到了這一刻才活過來一般。
「此事不要瞎傳!」
「另外,為父手傷了,你代筆替為父寫一份奏書明日送上去,就說為父因為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故而出了意外,傷了筋骨,沒辦法再為陛下分憂,處理講武堂和大閱軍這等軍國大事了!」
話說到最後,湯和已經死死地咬住了牙關,最後的半段話,就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
他是真的憤恨,是真的不甘!
湯和輕而易舉地就能猜到朱允熥為什麼要把他給弄成這樣,並非只是為了報仇泄憤,更是為了讓他湯和沒機會再摻合進講武堂和大閱軍一事中!
簡而言之。
就是藉機會一腳把他踹出去,好讓那位皇太孫可以再少一個掣肘與阻礙!
沐英其實也是同樣的情況。
但沐英到底沒有讓朱允熥難堪,也沒有為難朱允熥,故此,朱允熥對他還是採取了懷柔之策,但對於湯和採取的就是血淋淋的手段了!
直接把你胳膊捏斷,把你手捏廢!
倒是要看看,你這位信國公當真能夠吊著斷臂,繼續跑來和我分權、作對嗎?!
這其中的道道湯和比誰都明白。
但他根本就不能說,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能說…有些事情,不上秤不過四兩重,上了秤,那就是一千斤也打不住!
本來。
因為今日之事,湯和就被下了緩期死刑,也屬於是個期貨死人了。
要是繼續上下折騰、左右橫跳。
那麼有朝一日就算他湯和提前一步死了,怕是爵位和家族也得遭難!
「唉!」
湯和仰著腦袋看著房舍的屋頂,心中越想越是難受,不知不覺間,竟然悲從中來,落下淚來。
旁邊的湯醴見了,更加不知所措。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老父到底是怎麼傷成這副鬼樣的,但透過湯和方才的吩咐,他算是醒悟到了一點…那就是這傷,估摸著跟主持講武堂和閱軍一事,且明顯不願意讓他這老父分權的皇太孫殿下有關!
「父親!」
「孩兒知道有些話不能說,但今日,父親既然因他而傷,無論是被逼也好,還是父親自願也罷,恐怕有朝一日,我信國公一脈必然會有大禍!」
「此時此刻,韜光養晦自然可以。」
「但也絕不能什麼都不做,否則若是大廈崩塌,這大明朝的天上換了個太陽,咱們家豈不是要大禍臨頭了?!」
「所以。」
「必須要暗中做些什麼才行!」
話說到這裡,湯醴就稍微頓了頓,就彷佛在做什麼心理建設一般,片刻後就咬著牙,壓低聲音沉聲道:
「父親!」
「二哥既然在晉王殿下麾下任職,而晉王殿下,又是陛下之親子,天家之貴胄!」
「這大明朝……」
「也未嘗不能讓晉藩來當家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