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的傳續問題,與信國公爵位的傳續問題,二者之間雖有差異,可反映的其實是一件事。
那就是繼承制度到底是嚴格按照父死子繼。
還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比如嫡長子早逝之時,能不能夠變通一下,從父死子繼變為兄終弟及,我讓皇位或者爵位,可以傳到另一支身上?!
對於這個問題,湯和當然是持支援態度。
因為只有繼承制度變通了,他才有機會讓次子做信國公世子,才有機會在他死後,讓他的爵位傳承下去!
但很顯然。
在這個問題上,朱允熥這位皇太孫和朱元璋這個皇帝是站在同一陣線的,他們是不可能允許兄終弟及的繼承制度出現和實施的!
朱允熥不同意,是因為父死子繼的繼承制度,是他的權力來源。
而朱元璋不同意,則是因為一旦搞了兄終弟及,那麼他朱家,內里必定要殺個血流成河,兄弟相殘、骨肉相殺的景象將一次次上演,且絕無法避免!
因為朱元璋和朱允熥不同意。
所以兄終弟及的繼承法就推不開,就實施不了,如此一來,湯和心中的想法也就沒了實現的可能!
除非……
除非他能夠讓某一位藩王入繼大統!
當然,湯和還有一條路,就是去求朱允熥這個儲君。
但問題是今日因為軍中之事,湯和已經把那位皇太孫給得罪死了,況且即便是沒得罪,以二人之間根本利益的衝突和立場的衝突,朱允熥也是絕對不會幫他改繼承人選,以至於威脅到自己的法理性的!
哪怕朱允熥真的同意了。
做出些什麼他日登基之後,就幫湯和實現想法的之類的承諾,湯和打心眼裡也是不相信的。
沒辦法。
朱家人的信用,可不是特別高……
所以湯和只有一條路了,那就是扶藩王入繼大統,但這條路太難,風險也太高,一招不慎就是一個族滅的下場!
湯和很猶豫,也很糾結。
在他心中,相比於拿命拼了幾十年換來的爵位無法傳續下去來說,湯和寧願弒君之後身死,但他一個六七十的老頭可以不在乎死活,可他湯和還有兒孫家人啊……!
「唉……」
湯和仰著頭,重新望著屋頂,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疲憊的面龐上滿是無奈和不甘之色。
「到底怎麼辦,你倒是做個決斷啊!」
「今日已然得罪了皇太孫,日後必定要遭大禍,更何況爹你還想讓我二哥襲爵…既如此,除了扶持晉王,還有什麼路子可選?!」
湯醴再次詢問,臉上的焦急之色難以掩飾。
湯和沒有回他的話,只是靜靜地閉上了雙眼,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
就在這時。
書房的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間叩響。
父子二人同時一驚,湯醴連忙轉身開門出去,卻見是國公府上的管事。
片刻後。
湯醴臉色不太好看地轉身回來,伸手指了指前廳的方向,道:
「爹,軍中的那些人找上門了。」
「他們定然是為了今日之事來的,還想讓爹你出面,為他們爭取一下利益,說到底,還是不願意將吞進肚子裡的全部吐出來!」
這所謂軍中之人。
指的自然就是湯和這位信國公,在大明軍中的那些舊部了。
其中不少人跟這位信國公都有直接的利益輸送關係,換言之,他們吞進肚子裡的東西,是要分一部分給湯和的!
這就跟交保護費的性質大差不差。
按理來說交了保護費後,湯和就得庇護著他們,可今日卻被朱允熥強行摁著腦袋壓服了下去!
「都到什麼時候了!」
「還為了那仨瓜倆棗般的些許利益,而斤斤計較、蠅營狗苟,還不做個決斷?真不怕那位皇太孫說到做到,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把他們給盡數整死嗎?!」
湯和簡直是再也繃不住了。
都到了這一地步,那位皇太孫已經把話說得再清楚不過,還想著蓄意抵抗大政,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但……
哪怕心中再憤怒,湯和也沒辦法。
這些人是他的舊部,是他這個派系的附庸和羽翼,他不能失去他們,顧此就不能避而不見、置之不理。
無奈之下。
湯和只得讓人去請來了這些舊部。
然後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與他們分析了一下時事,並最終做出了保證……
「無論如何。」
「你們還是要自己吐出些許東西來的,至於吐多吐少,你們自己決斷,老夫是以為不如吐多些,權當賣他皇太孫一個面子就是了!」
「國公爺,這……」
眾人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但還不等他們把話說完,湯和就疲憊地抬了抬手打斷話茬。
「別急,聽我說完。」
「老夫也知道你們不容易,做的一些事情有時候也是被局勢逼著做的,下邊這麼做,上邊也這麼做,你們夾在中間,那是不得不做。」
「但今時不同往日,正所謂新官上任還三把火,更何況是堂堂皇太孫?!」
「所以,還是要識時務些的。」
「無非就是吐出些利益罷了,若是你們實在心疼,亦或者都吃干抹淨了,根本吐不出來多少,那……」
「那也無妨!」
「你們大可以去自首,去上報,到時候儘可能的吐一些出來交上去,還缺上多少,老夫便給你們補多少!」
聽見這話,在場一干軍將皆是面露驚容。
而湯和則在吸了一口氣之後,又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言辭懇切,聲音沙啞間帶著些許堅定和決絕。
「缺多少,我就給你們補多少!」
「一切還有老夫在,只要你們不要生事,不要亂來,過了這三把火之後,還有機會再盡數撈回來!」
「山不轉水轉。」
「他皇太孫可以贏一時,卻不可能一直贏,更不可能贏一世…我們,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