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之中。
齊王朱榑只覺晴空一道霹靂砸在了頭頂,瞬間瞠目結舌、呆若木雞。
而左右長史也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不錯。
朝廷的使者,準確說是三法司的有司官員,的確剛剛過兗州府,哪怕是快馬加鞭,能在明日日落之前到青州府就不錯了。
但三法司是三法司,錦衣衛是錦衣衛。
雖然都是國朝掌管司法的有司衙門,但卻是兩個系統,而且因為文武分野的緣故,彼此之間不僅不是一路人,更在暗中存在著較勁和傾軋的關係!
所以錦衣衛直接拋下三法司先來了。
一路上喬裝隱匿,遮掩行蹤,直到入城前一刻,才齊齊下馬,換上了錦衣衛的制式袍子,配著繡春刀,徑直入城朝齊王府奔來!
書房內的三人怔怔無語。
直到好半晌後,左長史寧盤才伸出顫抖的手拉開房門,卻見一名王府屬官臉色惶急地站在門外,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模樣。
「怎麼辦啊,殿下!」
「二位長史,事已至此,可還要按照之前的計劃行事?!」
兩道聲音,在同一刻響起。
前者是右長史王於中問的,而後者則是齊王朱榑問的。
話音落下。
三人間再度寂靜下來。
相顧無言、面面相覷,腦中一時間甚至連半點法子都沒有…錦衣衛來的太快了,快到讓他們失去了所有應對的機會!
就在這君臣三人怔愣無言之際。
數百名錦衣衛已然策馬衝到了巍峨的王府城門前,而後持著明晃晃的聖旨大步入內!
齊藩護衛完全不敢阻攔,竟被人數遠少於他們的錦衣衛硬生生逼著向內退,一路退進了承運門,再一路退到了承運殿前!
一刻鐘後。
一干錦衣衛充斥於承運殿前。
已然從錦衣衛千戶升任為錦衣衛指揮僉事的趙虎,挺直腰背站在齊王朱榑面前,手中捧著卷明黃色的捲軸。
「殿下。」
「陛下有詔令,請殿下設香案接旨!」
肅穆的聲音,從承運殿前的廣場上響起。
遠遠聽見這話的朱榑抿了抿嘴,其實他連聖旨都不用看,便知道上邊到底寫了些什麼,無非就是將他訓斥一頓,然後下令將他拘捕入京罷了!
拘捕入京!
朱榑不想坐以待斃,更不想把自己的小命交出去,讓別人來自由處置!
而左右長史同樣也不願意。
於是乎。
寧磐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了朱榑的衣袖,在無可奈何之下,正欲出殿去接旨的朱榑差點一個趔趄跌倒在地。
「殿下…還有機會,還有機會的!」
寧磐神情懇切,目光灼灼。
「殿下!」
「此時若不爭上一爭,那殿下可就再無出頭之日了!」
朱榑腳步一頓,一時間再度舉棋不定起來。
他方才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演上一出自焚的戲碼,奈何錦衣衛實在是來的太快,讓他失了分寸。
但在親眼看見那聖旨。
在親眼看見那幫凶名在外的錦衣衛後。
朱榑的心思又變了…他不想被押解進京,更不想日日夜夜地被這幫人監視,淪為圈禁之豬狗!
承運殿內外寂靜無聲。
齊王朱榑就好像是一根筋兩頭堵的驢一般,徹底失了方寸,不知自己是該拼死一搏,還是該束手就擒!
而就在這時。
殿外的趙虎,卻是將自己手上的聖旨先放到了一旁,接著也不帶隨從,只是撫著繡春刀的刀柄拾階而上,在王府一眾屬官、內宦不解的目光中,徑直邁步走到了齊王朱榑面前!
「見過齊王殿下!」
趙虎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而後環視左右,又重新凝視朱榑,顯然是在示意這位齊王屏退左右,好讓他說一些不太好叫外人知曉的話。
朱榑見狀,揮了揮手。
除了左右長史之外的其餘一干屬官及內宦,瞬間就好像鳥獸一般四散而去,偌大的承運殿中,只剩下了齊藩君臣外加趙虎這個錦衣衛指揮僉事四人而已。
「殿下。」
「聖旨上邊,到底內容如何,想來殿下心中是有數的。」
「實不相瞞。」
「臣此次前來,不僅是奉聖意而來,更是奉皇太孫殿下的令旨而來,皇太孫殿下有一書信託臣當面轉交於齊王殿下,請殿下過目一二。」
說話間。
趙虎就從自己懷中取出了一份燙著火漆的信,當著齊藩君臣的面把信封撕開,而後將信紙遞到了朱榑的手上。
朱榑下意識地接過信紙。
打眼一掃,就不禁微微一怔…因為這書信的開頭竟並非是他想像中的訓斥和質問,而是……
「七叔安好,見字如面。」
「侄時時感念骨肉至親,昔日宮中聚首光景,未嘗一日忘懷。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眾議難遏,召叔入京面白是非,實非侄所願,迫於公論,無可奈何。」
「叔與侄乃骨肉血親,倘若心生隔閡,稍有波折,既傷天家親情,亦苦地方生民。倘能暫交護衛兵權,簡從來闕自陳曲直,侄自當竭力斡旋,保全叔一身爵祿,望叔三思。」
「侄允熥敬上。」
言辭懇切、語氣溫和、彬彬有禮、進退有據……
看完之後。
齊王朱榑直接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兩側的長史在看見這信上內容的下一刻,心中便是咯噔一聲,左長史寧磐想都沒想,便壓低聲音在朱榑耳畔勸道:
「殿下,三思啊,殿下!」
「身陷囹圄,為人之魚肉,可還有絲毫迴環餘地?!」
雖未明說,可意思很明顯。
那就是在警告齊王,不要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這信上說的好聽,可正所謂人心隔肚皮,誰知道說的是真是假……?!
「殿下!」
「皇太孫殿下顧念親親之誼,願為殿下盡力斡旋,殿下何必還要在此猶豫不決,不顧念君臣情誼也就罷了,難道連叔侄情分也不顧念了嗎?!」
趙虎站在對面,大聲疾呼。
寧磐聞言臉色一變,可還不等他再說些什麼,繡春刀便已經瞬間出鞘,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你這奸佞,挑撥天家親情,真是死有餘辜!」
「來人!」
「把這兩個蠱惑齊王殿下的奸佞拿下!」
話音落下。
一直在殿外枕戈待旦的錦衣衛們便撲了進來,不等齊王說些什麼,就直接把他的左右長史給摁在了地上,堵著嘴,捆成了個粽子!
「殿下。」
「皇太孫殿下已仁至義盡。」
「殿下到底是應這書信所寫,自行體面,還是要臣等幫殿下體面…還請殿下三思之後,速速決斷吧!」
」若是等明日法司的人來了,可就容不得殿下體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