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沒半點動靜。
蔣桓站在眾人身後，聽著這話瞟了眼朱允熥，只覺這些話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再一仔細想，原來差不多的話也跟他說過啊！
蔣瓛算是看明白了。
這位皇太孫最擅長用的法子就是扣帽子。
這扣帽子的手法那叫一個老練，短短片刻功夫，就硬生生地給大明朝的皇帝扣了諸如罔顧國法、徇私舞弊等一大堆帽子！
要是這些帽子真的有實體的話。
那麼估計已經將近七十的老朱，已經快要被帽子壓得直不起腰、抬不起頭來了……
而事實也差不多。
雖然朱元璋沒感覺到自己腦門上有什麼帽子，但他卻感覺自己的胸膛有些發悶，心中也堵得厲害。
不爽！
很不爽！
如果單純是不爽的話，那也就算了，問題是朱元璋還發現自己根本反駁不了朱允熥的話，壓根反駁不了！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最是氣人。
這時。
方才一直將腦袋貼著地面的齊王朱榑忽然抬起頭來，雙目淚眼婆娑，涕泗橫流道：
「父皇！」
「還請父皇為兒臣計，為兒臣的餘生…計較一二吧……！」
聞言，朱元璋再難繃住了。
有些事情作為當事人的齊王朱榑，看得非常清楚。
他之所以那麼畏懼朱允熥，原因並不只在於朱允熥剛才差點給他丟進大鼎里烹死，更在於朱允熥…太年輕了！
一個都不到二十的年輕人。
和一個已經年近七十古來稀的老頭相比，誰活的時間更長，簡直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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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
真正能夠左右他朱榑往後數十年，命運的人不是朱元璋，而是此刻還是儲君，但日後必是天子的朱允熥啊！
所以此時此刻，齊王朱榑真的是在懇求朱元璋。
他不想朱元璋藉此事跟朱允熥撕破臉。
因為到頭來皇帝還是皇帝，儲君還是儲君，皇帝一死，儲君立刻就要成皇帝…他們兩個對抗來對抗去，最終真正倒大霉的是他朱榑！
朱榑可不想自己的下半輩子，往後的數十年，落得一個生不如死的悽慘下場……
所以。
他是真的在求朱元璋！
求著朱元璋別他媽瞎搞了，也別他媽再拖了，趕緊把他朱榑給廢了吧！
「咳咳……」
朱元璋意識到這點後，當場便悶咳了幾聲。
「皇祖父稍安，莫要激動。」
在旁邊的朱允熥立刻伸出手，俯在朱元璋的背上，幫他輕拍了幾下順順氣。
「唉……」
朱元璋扭過頭來，與好大孫對視了一瞬。
接著在嘆了口氣後，就於在場一干文武愕然的眼神中忽的抓住了朱允熥的胳膊，並…親近地拍了幾下！
同時。
那張蒼老而堅毅的臉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激賞之色與暢快笑容。
「哈哈哈哈……」
「真不愧是咱的好聖孫，我大明朝的好儲君，律法涉及國本，不可動搖，說得好！說得好啊！」
朱元璋連連點頭稱讚。
這種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在場很多人都喪失了表情管理能力，就連朱允熥本人自己也是懵了一瞬。
反應過來後，朱允熥就不禁暗自感慨一聲。
「真不愧是老資歷啊！」
而這時，旁邊反應過來的文武群臣也響起了一些有些難繃的乾笑聲。
「哈哈哈哈……」
朝陽門上的氣氛緩和了下來，但同樣也變得有些詭異古怪了起來。
「國朝律令在此，的確不可徇私。」
」傳朕旨意！」
「齊王朱榑於地方上倒行逆施，干犯國法、禍亂一方，可謂罪大惡極、惡貫滿盈！」
「即日起削其藩，除其國，貶為庶人，暫且圈禁，以觀後效！」
話音落下。
齊王朱榑長長的鬆了口氣，誠心誠意地拜道：
「兒臣領旨，叩謝父皇……」
……
不知不覺間，時間就臨近正午。
朱允熥神情平靜地走下了朝陽門城樓，返回高台左近。
無論過程有沒有波折。
至少在他的一通操作下，今天他所想要達成的政治目的已經基本上全達成了，至於朱元璋最後話中給朱榑留的活口…朱允熥其實並不在乎。
無論是暫時圈禁也好，還是終身圈禁也罷。
這些東西都無所謂。
暫時圈禁也可以是終身圈禁，終身圈禁也可以是暫時圈禁…問題的核心不在這個，而在於齊藩終於名正言順的被削了！
正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在削藩大業中，朱藩就好似這綿延千里的長堤一般，看上去堅不可摧，牢不可破，彼此之間是妥妥的利益共同體，但在今日之後，就不一樣了，因為齊藩被削了，齊國被除了！
這就如千里長堤的蟻穴似的。
齊藩被廢，那麼就相當於朱藩形成的長堤被硬生生的摳走了一大塊，即便短時間看上去還很堅固，但時間一長，就會逐步垮塌、潰敗！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第一刀往往是最難動的，現在他朱允熥終於算是逼著老朱動了薛藩的第一刀，接下來的其餘朱藩，動起來也自然就相對容易了！
「也不知訊息傳揚開後，我那些好叔叔們會如何想……」
朱允熥心中嘀咕了兩聲，嘴角微微噙起了個笑容。
「也不早了，傳令吧。」
「把一干武勛和指揮使以上武臣盡數喚來，本王要與他們說些要事！」
「是，殿下！」
親衛很快離去。
片刻之後，點到名的百餘人就盡數聚集於高台下方，朱允熥站在約莫數個台階上邊，凝視著眾人，道：
「今日大閱，陛下與朝堂諸公皆來觀禮，讚嘆不已。」
「做到這一步，實為諸卿之功也。」
「同時也是參加大閱的數以萬計將士們之功，本王此前便說過了，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罰起來絕不手軟，賞起來也同樣絕不吝嗇！」
「本王已經奉陛下之命，從戶部太倉庫中取了一筆錢帛，諸卿且回去整理部伍，待本王一一前去，將今日獎賞分發於諸位將士！」
「本王，要親自發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