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的目的果然沒有超乎朱允熥的預料。
因為就在三日之後。
又有一個身份很是特殊,且也十分重要的人自請去職,入講武堂中修習火器戰法和練兵之法。
而這個人就是故中山王徐達的第四子,徐增壽!
到了這一刻。
不僅是朱允熥,哪怕是政治嗅覺稍微差些,甚至很愚鈍的人,都從中察覺到了一些端倪。
李景隆和徐增壽,這兩個人年紀都不大,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軍功,但他們一個是當代曹國公,一個是徐達的親子,當代魏國公徐輝祖的親弟。
在這身份的加持下,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像朱允熥所想的那樣。
或許這倆人真的對火器很感興趣,但讓他們主動貼上來的原因,則是赤裸裸的政治投效與站隊、示好!
大明軍中就那麼幾個派系。
時至今日,最大的藍常一派不用提,同樣根深蒂固、極為龐大的魏國公徐氏和曹國公李氏這兩派,也都相繼借修習火器戰法一事,倒向了朱允熥!
大明軍中眼下唯一一個還沒有明牌倒向朱允熿這位皇太孫的派系,就只剩下信國公湯和那一派了……
……
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廿一。
晉王朱棡先秦燕二王前一步回京,此後不過三日,秦王朱樉和燕王朱棣二人就相繼抵京,而與朱棣一起來的,還有寧王朱權。
朱權的年紀跟朱允熥其實大差不差。
嚴格意義上來說,雖然寧王朱權在今年年初的時候就去了大寧,但還並沒有徹底就藩完成,不過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早晚的事而已了,最遲明年中,寧王就會正式就藩。
正因如此。
當燕寧二王聯袂入京之時,朝野上下的震盪甚至比之前秦晉二王到時還要劇烈!
而六王齊聚京師。
接下來無論要幹什麼,這大明朝的京城恐怕都要熱鬧了……
是夜,夜風蕭蕭。
位於京師的信國公府中,一場宴席剛剛結束,胳膊已經不必再用根繩吊在脖子上的湯和,和前來赴宴的晉王朱棡一併入了書房,屏退左右、密聊起來。
門外。
湯和的次子湯軏與幼子湯醴兩個門神似的站在書房門口的兩側,兩人四隻眼在四周來回巡視,以免有人偷窺。
屋內,湯和與朱棡秉燭密談。
談論的事情其實談不上多麼複雜,無非就是湯和從一個親歷者的角度,把自4月末太子朱標病重以來,至今約四個月的朝局情況詳細的告知給晉王。
「這麼說來……」
「朱允炆母子,難不成真的是被本王那天生巨力卻隱忍這麼多年,還在今朝猛然爆發的大侄子朱允熥,給親手宰殺的?!」
「估計是這樣了。」
對面,信國公湯和微微頷首。
」若非如此的話,當日陛下也不至於在城樓上語氣古怪的讓我學會知足。」
「唉!」
在說這段話的時候,湯和的表情很複雜。
在那日見證了朱允熥的真正實力,並眼睜睜地看著朱允熥就那麼在軍中立起了非凡的威信,擴大了自己的實權,湯和心裡頭其實很不是滋味。
這些日子以來。
他一直在後悔,後悔的是當日為什麼不能繼續沉住氣,哪怕是裝聾作啞,也好過正面去為難朱允熥啊!
現在好了。
當日一招誤判,直接造成了湯和的重傷,以及他信國公一脈未來那必然的衰落和覆滅!
湯和越想,越是難受。
以至於茶不思飯不想,大閱結束後才不過一月有餘,湯和就瘦了將近十斤,臉頰上顴骨突出,雙眼向下凹陷,精氣神和前段時間簡直判若兩人。
晉王朱棡心中同樣是震驚不已。
哪怕朱允熥舉鼎並射箭的事情,早在大閱結束後不過十天,遠在太原的晉王就已經知道了,可在今時今日,當從親歷者嘴中聽見這些事情時,卻還是止不住的驚愕不已!
「不瞞殿下。」
「我家老二為殿下的護軍,與殿下關係莫逆,所以臣以一個親歷者的身份勸誡殿下一句,萬事莫要出頭,不妨把另外幾位殿下護至身前!」
「殿下以為如何……?!」
湯和言罷。
書房中就再度陷入了死寂之中。
直到許久之後晉王朱棡才抿了抿嘴,頷首道:
「國公所言,實在是老成持重之言。」
「本王知道了,無論我父皇到底是何打算,也無論我二哥、我四弟、五弟他們是什麼想法,反正本王絕對會謹言慎行、低調行事的。」
平心而論。
其實對於削藩一事晉王朱棡並不是特別的慌,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是老三,而不是老二!
諸王之中,秦王朱樉年紀最大,資歷最老。
所以有什麼事情自然也是他來出頭。
本來晉王還打算與他的好二哥同進同退的,但經過湯和這麼一勸,朱棡就直接改變了原本的想法,打算先讓好二哥沖在前頭試試水溫!
說到底。
他前面還有個秦王,可秦王前面還有個屁?!
所以無論怎樣,秦王既然奉旨回京了,那麼就一定會和意圖削藩的儲君幹上一場,誰勝誰負晉王朱棡不太清楚,但他也不需要急,只需要坐觀其變就是了!
「今日我等入宮拜見了父皇。」
「按照父皇的意思,明日便要去講武堂中待他巡視一番,不出意外的話,我那心中有氣的秦王兄明日大抵就要發難了!」
「待屆時本王看我那大侄子的應對的如何,再做打算吧!」
……
許久之後,晉王離開了信國公府。
而信國公湯和,臉上的愁容卻比之方才更加深重了幾分。
隨著大閱的順利結束,和講武堂的愈發興盛,再加上齊藩徹底被削之後,現在的局勢對於朱藩王來講,已經愈發不利了。
而同樣不利的,還有他信國公一脈!
畢竟在之前湯和可是真的得罪了大明朝的皇太孫,一旦諸藩徹底落敗,沒了外界的人牽制,之後他信國公府定然是要被新君給清算的!
「唉……」
唐河再度長嘆一聲。
又沉默了小半刻鐘後,他才把與晉王一起回京的次子,和幼子叫了進來。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諸藩王離京已久,在京中根基已失,更何況那位儲君還並非是蛇,實乃是龍,秦王明日估計要吃個癟。」
「這樣下去,局勢將愈發有利於削藩。」
「長此以往,恐怕用不了多久諸藩真的就要被一一剪除了,屆時沒了晉王,為父之前的打算不僅要全部付諸東流,還因為惹惱了儲君,招來禍患!」
「削藩…削藩……」
「諸藩若是團結一致,尚且還有幾分勝算,但就以方才晉王的表現來看,諸位藩王是定然湊不到一起的,哪怕是素來親善的秦晉二王!」
湯和對於晉王方才的表現很不滿意。
他讓晉王謹慎,其實並非是真的想讓晉王謹慎,只是想做個試探罷了!
對於他來說,晉王最好的答覆就是駁斥他的勸諫之語,然後說一通唇亡齒寒的道理,下定決心和秦王一道,再扯上燕王、周王等,和儲君作對!
這是湯和想要看到的事情。
因為這樣一來,儲君和朱藩之間的勢力才能勉強對等,他才能有機會從中漁利,可…可現在晉王一聽朱允熥這位皇太孫各種神勇的事跡,直接就縮了回來,真打算把秦王護至身前,讓秦王先頂在前邊扛傷害!
一眾藩王難以齊心,彼此之間還有齷齪。
既如此。
還他媽能拿什麼,為何站在禮法、道義、民心、實力的制高點的大明朝儲君,在削藩一事上對抗……?!
對抗?!
對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