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死寂一片。
朱元璋的聲音其實並不大,顯然不可能傳遍這偌大大殿的每一處角落,故而在第一時間聽見朱元璋這話的,也就只有下手左右兩側的部分皇親而已。
雖然是家宴,可座次也是有長幼講究的。
朱元璋的左手邊,是以秦、晉、燕三王為首的一干宗王們,按照年齡長幼來分別落座。
至於右邊,坐在首席的自然是西平侯沐英,次席的則是寧國公主與駙馬梅殷夫婦二人,再次席則是平安,再之後,就是曹國公李景隆了。
「砰!」
一隻酒杯砰的一聲落在几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西平侯沐英嘴唇顫抖地緩緩起身。
抬眼望著神情變幻莫測,身軀似乎也在微微顫抖的朱元璋,又看了眼那旁邊面無人色的金吾後衛指揮使後。
在某一刻。
沐英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對面。
同樣透過朱元璋的神情和話語,推測出到底發生了什麼的燕王朱棣,則是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望著杯中蕩漾的酒水,低著頭一時間沉默不語。
背叛,叛徒……
朱棣很清楚,在這大殿內參加今天這場家宴的人中,或許有好幾個背叛了朱元璋的叛徒,但毫無疑問的是,他朱老四絕對算是其中一個!
正是朱棣今天提醒了朱允熥一句。
才讓朱允熥猛然意識到今天是個一鍋端的好機會,故此…故此他就真的這麼雷厲風行的動手了!
秦晉二王互相對視一眼。
繼而秦王朱樉也站起來,雖然還沒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沒出什麼好事…搞不好就是一場塌天大禍!
「父皇,到底發生了什麼,什麼背叛,在場的誰背叛了父皇?!」
朱樉的聲音非常大。
以至於話音落下之後,坐席末了的那些皇親也都聽見了,也都意識到了朱元璋方才說了什麼。
但……
坐在上首的朱元璋,這時卻沒有開口。
也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亦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麼情緒。
總之原本看上去精神矍鑠的朱元璋,在這瞬息之間,就好似蒼老了許多一樣,眸子也顯得有些昏暗了起來……
「陳指揮使!」
朱樉愈發焦急。
眼見沒得到回答,就立即望向了名為陳果的金吾後衛指揮使,喝問道:
」說,到底出了何事!」
聞言
陳果嘴唇顫抖了片刻,最後勉力開口道:
「諸位殿下,諸位皇親!」
」皇…皇太孫殿下反…反了,皇太孫殿下反了,他帶著兵已經殺進了北安門,殺過來了啊!」
話落。
秦王朱樉就只覺一股血瞬間湧上了頭顱,腳步不穩,當即便撲通一聲跌倒在面前的案几上,裝滿各類珍饈和酒水的器皿頓時碎裂一地,砰砰作響!
……
玄武門下。
玄武門作為宮城與皇城之間的北大門,其規格雖然稍遜於前方的午門與承天門,但也是一座巍峨的巨大城門。
而在玄武門外和北安門內。
也就是皇城的後方,則分布著大明朝的內廷諸衙門,以及諸多用於宮中僕役居住的房舍。
因為閒雜人等眾多的緣故。
在朱允熥率兵直接破了北安門,殺進皇城之後,局面頓時就亂作了一團,一堆又一堆的宦官和宮女們四散奔逃,而諸如金吾後衛等衛所的宿衛禁軍,也快速涌過來,和「叛軍」開始了激戰。
四周喊殺聲沖天,刀劍碰撞的金鐵交擊聲更是不絕於耳。
朱允熥騎著戰馬舉著龍纛立在中間。
抬頭一看,就發現玄武門城牆上密密麻麻地站著一堆宿衛禁軍,此刻也在瘋狂地彎弓搭箭,向下邊射箭。
然而……
也不知道為什麼。
哪怕朱允熥就跟個固定靶一樣站在那,哪怕是他站的位置距離玄武門算不上太遠,可從上方如飛蝗一般射下來的箭矢,卻沒有一支落在他的身上!
甚至!
甚至連他方圓三丈之地,基本沒落下來幾支!
見狀,朱允熥頓時就笑了。
不用想都知道這定然是宿衛禁軍的那些個軍官們,強行下令不許放箭傷了他性命的緣故。
換位思考一二。
這個禁軍指揮使們也是真的沒辦法。
雖然按道理來講,他們應該恪盡職守,放箭射殺下方的叛軍頭子,可很不巧的是下邊的叛軍頭子就是大明朝未來道統本身……
一來二去。
他們既要把叛軍擋在外邊,也不能真的傷了朱允熥。
「也不知道當初的玄武門守軍是否也是這樣……」
朱允熥腦中忽然多了個這樣的念頭。
但很快他就失笑一聲,因為朱允熥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初李世民在搞玄武門之變的時候,可是很順利的就入了玄武門……
至於原因嘛。
自然就是玄武門守將常何,乃是李世民的關鍵內應了,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唐太宗文皇帝在發動玄武門之變的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布局準備了。
很可惜,朱允熥沒這個機會。
主要還是掌權時間太短,滲透力度不夠,而像藍玉這些人在京衛中滲透滲透沒有問題,可把手伸進京衛當中,是絕對不敢的。
不過這也無所謂。
既然這玄武門的城門自己不開啟,那朱允熥就繼續用火炮轟開就是了!
「岳義!」
「把本王的炮拉上來,準備強攻!」
「是,殿下!」
岳義想都沒想便奉命離去,片刻後,有數十名親衛強行抬著數百斤沉的火炮,踩踏著北安門內外的一地狼藉,入了皇城,擺在了玄武門前。
「玄武門上的將士們!」
「看清楚本王是誰,看清楚本王這大旗上邊寫著什麼!」
「奉天靖難!」
「本王是來奉天靖難的,是來清君側誅奸臣的,爾等皆是忠肝義膽之輩,何必要將性命白白浪費在今日?!」
「留有此身,日後南征北伐,繼而封侯拜將,封妻蔭子,豈不美哉?!」
朱允熥側著馬在玄武門下左右盤桓。
而隨著他的話語聲,城頭上方所落下來的箭矢密度也明顯降低不少。
「都放下手中長弓,都放下手中的戰刀!」
「棄掉手中兵器者,本王絕不會為難你們…而試圖繼續反抗者,本王也絕不會手下留情,破玄武門後,必定將爾等盡數屠戮!」
聲音在玄武門上下迴蕩著。
城頭上的箭矢落下來的越來越少,而越來越多的禁軍將士,哪怕手中還握著刀兵,卻不再激烈反抗,反而是向著後邊退去。
在場的禁衛將領們見狀,簡直是嚇得肝膽俱裂。
不敢把皇太孫射死是一回事,但必須守住玄武門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立刻開始強行下令。
但朱允熥已經沒有再給他們多餘的時間整理軍隊,重整士氣了。
玄武門下。
三門子母炮已經擺在了高大的城門正前方。
隨著引線被點燃。
噼里啪啦一陣火光閃爍間,炮膛內的火藥就轟然炸響,繼而炮彈便被急速射出,狠狠地轟擊在了城門上!
一輪炮擊後,又是一輪,接著又是一輪……
整整三輪炮擊過後。
原本那厚重的玄武門城門,竟然被炮彈硬生生打的搖搖欲墜起來。
城頭上的禁軍將領愈發驚駭。
他們剛才可是眼睜睜的看著北安門就是這麼被攻陷的,所以在見到這一幕後,想都沒想就帶著還願意打仗的禁軍,衝下了城樓,準備開始白刃戰。
而炮擊結束之後。
朱允熥也沒浪費時間,一步躍下戰馬,池州昌碩帶頭朝玄武門內衝去!
岳義統領著八百親衛緊隨其後。
「砰!」
朱允熥側著身子,雙足猛地發力,直接一肩狠狠地撞在了城門上!
伴隨著一陣巨響。
城門便立即向內吱呀呀地倒塌下去,狠狠地砸在地上!
「玄武門已破,殺!」
「殺!」
喊殺聲頓時響徹雲霄。
不少禁軍將領們帶著麾下負隅頑的禁軍,在玄武門內和朱允熥部展開了殊死搏鬥。
而城頭上方。
同樣也有不少禁軍站在原地,手中刀兵已經棄之於地,不再抵抗!
……
干清宮。
在徹底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後,殿內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但眾人的心思卻不盡相同。
朱棣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麼,所以沒有做出什麼激烈舉動,而對面的李景隆在足足愣神了好一會後,也終於反應了過來…就在白天的時候,他可是老老實實的把今晚夜宴的安排告訴給了朱允熥!
叛徒……
這叛徒,就是他李景隆啊!
想到這些,李景隆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他下意識地左顧右盼,卻愕然地發現西平侯沐英的臉色也有些發白!
「什麼情況?!」
見到這一幕,李景隆腦子瞬間宕機的剎那。
然後他就做出了一個讓他直接愣在原地的猜測…西平侯沐英,搞不好也背叛了他的義父朱元璋!
」父皇,父皇!」
「那個混帳馬上就要打進來了,別愣著了,父皇,趕緊下令從城外調軍進來平叛吧!」
秦王和晉王腳步踉蹌地奔上御階。
二人一左一右撲到朱元璋身側,臉色異常難看的大聲呼喊。
可朱元璋聞言後,卻是苦笑了一聲。
「一乾親衛的營房都不在城中,只有輪番上值的才會入皇宮宿衛……」
「唉!」
」京師已經落入他的手中,調不了兵也調不了將…偌大的京城,已經不是咱的天下了!」
秦晉二王聞言,幾乎徹底絕望。
到了這一刻他們已經沒心思再去想誰是叛徒,他們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活下來,可偌大的皇城和宮城已經被朱允熥圍困了起來!
甚至京師都已經落入了他的手掌心。
天子親軍十二衛的主力根本就調不進來,甚至於城外的那些個禁軍們,恐怕還不知道此時此刻發生的京變!
隔絕內外、孤立無援…瓮中捉鱉!
富麗堂皇的偌大皇宮,就是一個偌大的瓮,而他秦王、晉王,乃至於其餘一干宗王和…和朱元璋這個皇帝,則都是鱉!
都是要被朱允熥在瓮中信手捉拿的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