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路可逃,無處可去。
實際上在聽見親衛傳報的那一刻,朱元璋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整個大明朝,就只有一個人能夠做到在隔絕大內後瓮中捉鱉,而這個人就是他的好聖孫,大明朝的儲君朱允熥!
朱元璋不是被這訊息給干蒙了。
他只是意識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了,按理來說,有著錦衣衛的存在,他朱元璋不可能察覺不到異樣。
但到了今時今日,到了這一刻。
朱元璋哪怕是原本不願意承認,也必須要承認一點了,就是他的鷹犬,他手上的特務機構錦衣衛,已經導向了朱允熥這個皇太孫!
武勛、將校、京衛、錦衣衛……
這些人全部都導向了朱允熥,朱元璋不是不想抵抗,他只是真的沒轍了,是真的被困在這皇宮中徹底孤立無援了!
「皇爺……」
禁衛後衛指揮使陳果沉默很久後,忽然開口道:
「皇太孫殿下或是有求於皇爺……」
「臣以為皇爺不如去與皇太孫殿下溝通溝通,或許事情還有轉圜之機,或許還有一線可能啊,皇爺!」
言罷。
陳果就屈身下拜,重重叩首。
作為親衛指揮使,他已經把能夠做的全部做了,盡力抵抗朱允熥,並且還出了個最後的主意。
理論上來說這條計策是有很大可行性的。
當然。
這有個前提,那就是朱允熥真的願意從朱元璋這裡求到啥,而不是…不是想著自己直接拿到手!
一個是求,另一個是拿,或者說搶。
若是前者的話,那還有商量的空間。
但要是後者,那可就真的一點轍都沒有了,不過事已至此,也沒辦法,陳果覺得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上一試!
但……
就在他話音落下之際,一旁的秦王朱樉卻勃然大怒,站起身來,一腳便踹在了整個人從御街上踹了下去!
「狗屁皇太孫!狗屁皇太孫!」
「他是逆賊!他是叛亂的逆賊,他是謀反的逆賊…你再喊一聲皇太孫,本王先把你殺了!」
殿內眾人眼見秦王這般模樣,都是面面相覷。
」去!」
「去拿命頂住,那個逆賊擋在外邊!」
「快去!」
陳果無可奈何,只得領命離去。
秦王朱樉不是白痴。
他很清楚今日朱允熥發難的一個導火索,就是今天白日在孝陵中發生的事情,換句話說,朱允熥殺過來之後,他這個齊王叔,別說是爵位、兵權、藩國能不能保住了,八成小命都要保不住!
這跟在場的其他人是有著很大不同的。
那些還沒就藩的年幼宗王們,雖然也很驚懼,但他們知道,自己壓根沒就藩,沒有封地,沒有藩國,更沒有兵權,既然沒有,那又談何失去?!
在他們啥都沒有的,就只有一個爵位的情況下,最悽慘的下場,也不過是真像朱允熥白天所說的那樣逐代降爵而已。
最少,最少。
性命是無憂的!
並且在他們這一代好歹還是個親王,相比於之前的確是有落差,但…也不是不能夠接受。
至於像沐英、梅殷、李景隆這些宗親們就更不慌了。
畢竟。
皇太孫殿下又不是沖著他們來的!
在清清楚楚的知道已經無處可逃,真的變成了瓮中的鱉後,眾人心中就立即開始思索起了退路。
而沒有退路的人。
只有朱元璋,和他那幾個已經就藩的好大兒們……!
這時。
殿外再一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今無後衛指揮使陳果再次沖了進來,在大殿中央踉蹌拜倒後,急聲道:
「啟稟陛下,皇太……」
話說到一半,陳果就注意到了秦晉二王那張目眥欲裂的臉,於是連忙咽了口唾沫,改口道:
「逆賊朱允熥已經破了玄武門,殺進宮城了!」
此言一出,大殿頓時炸開了鍋。
陳果說完之後,就馬不停蹄地退了出去,帶人繼續頂上去和所謂的叛軍周旋。
又過了不到一刻鐘後。
陳果再一次去而復返,只是這一次,腦袋上的頂盔卻不見了蹤影,臉頰上也出現了一處刀傷。
「陛下!」
「朱允熥已經過了坤寧宮,就快到此地了!」
坤寧宮就在干清宮的正後方。
眾人都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叛軍已經深入了宮城,在皇城與宮城宿衛的禁軍們再也不可能攔得住了!
焦躁和不安的氣氛籠罩著整座大殿。
秦晉二王嘴唇顫抖,卻完全沒有任何辦法,他們的根基早就已經不在京師了,而在他們自己的封地,而京師距離他們各自的封地皆有數千里之遙!
沒了根基。
他們真的什麼都不是!
更何況此時此刻還被人關在了這偌大的瓮中,沒有半點掙扎的餘地!
甚至別說他們,就連作為皇帝的朱元璋,也完全沒了掙扎的餘地……
他到底老了。
一個老了的皇帝,哪怕早年間的威信再高,權術手段再厲害,也終究是老了。
沒有多少人會為了一個六七十的老皇帝,一個除了朱允熥這個唯一正統繼承人之外,已經沒有任何符合父死子繼這套傳承制度的繼承人的老皇帝,而去拼掉性命,誓死效忠了!
況且。
他們要去對抗的,要去反抗的,要去阻攔的,還是儲君本人……
到底該站隊哪一邊,簡直一目了然。
金吾後衛指揮使陳果再一次入殿,卻並沒有例行下拜,更沒有行禮,就好像他已經麻木到忽視了這些似的。
「陛下。」
「皇太孫殿下已經入宮了。」
「南邊的午門和承天門那,也已經被皇太孫殿下的大軍給拿下了……」
說完這句話後。
陳果就乾脆把自己手上的長刀隨意丟在了地上,接著步履緩緩地出了大殿,也並沒有再去抵抗,而是就站在大殿門口的側邊,等待著什麼。
而不知不覺間。
他對朱允熥的稱呼又一次變成了皇太孫…從逆賊,到朱允熥,到皇太孫,每一次稱呼的變化,都代表著朱允熥距離此地更近一步!
終於。
在亥時正稍過之際。
在這原本應該結束夜宴,參宴的諸皇卿各自散去之時,干清宮的大門被人從外向內撞開,大批大批的披甲銳士湧入宮中,迅速而徹底地控制了局面!
緊接著。
一道人影邁著從容的步伐,入了宮門,並踏上石階朝大殿走來。
「臣……」
「臣金吾後衛指揮使陳果,拜見殿下,殿下…萬歲,萬歲,萬歲!」
陳果拜倒於地,沉聲高呼。
朱允熥沒有過多在意,而是徑直地入了大殿,目光平靜地望著那御階上方落坐在几案後邊的朱元璋身上。
「見過皇祖父。」
「諸位王叔,侄兒我早就說了今日夜宴我必到場,顯然稍微遲到了些許時辰,但到底是來了。」
朱允熥的眼神從一干宗親上掃過。
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揶揄笑容,神情玩味、戲謔,可除了自知難逃一劫的幾人之外,在場沒有任何人會認為朱允熥不配這麼做!
他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局勢到了這一步,所有人都知道,朱允熥必定要走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的老路了…與之相比,或許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朱允熥殺兄弟殺的比較早。
「皇祖父。」
「其實我真的不想把事情做絕,更不想做到今日這一步…但我實在沒辦法,我今天已經盡全力做最後的努力了,然而用和平手段削藩,進行改制的計劃,盡數泡湯……
」既如此,那我也只好換一個手段了。」
說話間。
朱允熥邁著沉著的步伐,徑直向前走來,直至走到御街下方方才停步。
在這一瞬。
大明朝的皇帝和儲君,皇帝和他的好聖孫就這麼對視著,雙方一言不發、沉默不語!
直到許久之後。
朱允熥才將手中的長槊猛地插在地上,接著雙手負後,揚起頭顱,目光鄭重而肅穆地望著朱元璋,說出了一句他在幾個月前同樣說過的話!
「我朱允熥…要節制天下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