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的發展沒有出乎朱允熥的預料。
既然現在秦晉二藩已經明牌反了,那他朱允熥自然也要緊跟著再出一子才行…況且,朝廷也早就已經做好了軍事準備,所以已經到了該出兵的時候了!
出兵!
兵分三路!
而對於這一戰朱允熥是十分有信心的。
因為相比於歷史上的朱允炆來說,他現在的情況要好了太多太多。
首先就是他削藩的時間要早上了足足七八年,換句話說,這也就意味著,諸藩在地方上少了這數年的經營和發展!
其次,則是秦晉二藩已經失了主心骨。
沒了朱樉和朱棡,這幫人哪怕還能造反,可只要等大軍一到,其內部說不定就要自行生亂,根本就不可能擰成一股繩!
再次,也是最主要的一點。
那就是朱允熥麾下有著像藍玉、曹震這樣的軍中宿將,並且他還有中央軍的鼎力支援!
有的時候歷史的走向真的就取決於某個人。
如果歷史上率軍北伐的人不是李景隆或者耿炳文,而是藍玉的話,在兵力、財政、後勤等各方面均處於絕對劣勢的燕王朱棣,是很難靖難成功的!
當然了。
因為所處派系的緣故,藍玉也壓根不可能活到那時候,而是早晚被朱元璋宰了就是了…不過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朱允熥掌權,那麼藍玉等人就是他的嫡系!
有這些武勛在,有效忠於他這位監國儲君的中央軍在,憑藉著大義名分,以及朝廷的雄厚資源,平定叛亂究其根本只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
「此戰,本王目的有四。」
「其一,是立威!」
「其二,是要徹底廢除秦晉二藩!」
「其三,是要將其餘諸藩的兵權儘量收攏,為朝廷日後徐徐削藩而鋪路!」
」其四,則是巡視地方,實地考察民情。」
朱允熥坐在寬大椅子上侃侃而言。
而他這一番話剛剛說出口,身為內閣輔臣的解縉等人就迅速臉色一變,楊榮率先一步,連忙起身問道:
「殿下這意思難道是要…親征?!」
親征!
這兩個字一說出來,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因為朱允熥現在的身份畢竟是監國攝政,就不說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只說如果他親征的話,那麼這京師之中,誰來秉政?!
況且……
還有一個更為至關重要的問題,那就是朱元璋這個皇帝該怎麼辦!
把他繼續留在皇宮大內中,朱允熥肯定不放心,萬一這位要是想要效仿一下唐玄宗,準備搞什麼復辟,豈不是壞大事了?!
可不放心又能怎辦呢?!
總不能……
能夠登堂入室的文臣都是人精,此刻在察覺到這個問題之後,眾人的神情都是有些變化。
可還不等一眾文臣繼續說些什麼,坐在主位上的朱允熥就已經開口了。
「親征一事,本王心意已決。」
「若是不借著征討秦晉二藩之事,去地方上看一眼,本王怎麼知道我大明朝的民生到底如何?!」
「只有實地考察過之後,才有資格下結論!」
」這點道理諸卿想來也明白,所以就不必多言了…至於別的事情嘛,本王心裡邊也自有定論!」
「好了。」
「軍情如火,諸卿還是趕緊下去準備出兵之事吧。」
言罷。
朱允熥就擺了擺手。
殿內的文臣們還是有些遲疑,但藍玉等武勛卻是立刻起身行禮之後帶頭離去,眾人見狀,也沒辦法繼續逗留,只得各懷心事地退去。
而就在他們行完禮轉身離去之際。
朱允熥卻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楊榮,又把目光瞥向解縉,與二人同樣投來的眼神在半空中碰撞了一瞬。
許久之後。
楊榮與解縉二人去而復返,再度出現在了已經成為朱允熥辦公之地的文華殿中。
朱允熥看著二人,嘴角微微上揚。
」楊卿、解卿。」
「二位果然都是人傑,果然都是聰明人,但有的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還望二位能夠記住本王今天這句勸告,莫要做了後悔之事。」
聞言,楊榮神情一肅,當即行禮。
旁邊的解縉雖然也跟著行禮,可神情間卻對朱允熥這番話壓根不以為意。
見狀,
朱允熥也沒多說,只是淡淡一笑後,就重新把話題引回了正題……
……
次日。
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廿一。
內閣輔臣解縉、楊榮二人聯名上奏,以皇帝聖躬違和之由,請改位於京師城外鐘山腳下的崇華寺為皇覺寺,並請皇帝朱元璋前往皇覺寺中修養。
二人當庭上奏完畢後,大殿瞬間便一片譁然。
不過片刻。
就有不少人站出來持反對或者懷疑態度。
這幫人中不僅有文臣,甚至還有武勛,比如沐英、梅殷、徐輝祖、李景隆等,都對此懷有疑慮和擔憂。
而御階上方的朱允熥看著這些跳出來反對的人,其實心裡邊也明白這幫人其實反對的不是請朱元璋出宮休養這件事情的本身,他們是在疑慮、顧慮另一件事!
那就是朱元璋此時此刻,還…活著嗎?!
畢竟距離重陽節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這一個多月里,朱元璋可從來沒露過臉,大夥實在是有些擔憂不已!
對於這一點,朱允熥很理解。
所以他並沒有當庭便直接強行推進此事,而是暫且擱置,並在朝會結束後,將文臣中的大九卿與小九卿,及一干武臣們盡數召入了干清宮中,讓他們好好看一看朱元璋,免得一個個心裡沒底!
干清宮內,氣氛有些古怪。
朱允熥親自從太醫手上接過盛放著湯藥的碗,吹了幾口熱氣,待其稍微放涼一些後,便遞到了半倚著靠枕坐在榻上的朱元璋手中。
寬大的房間內。
幾十個朝臣聚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他們看著這貌似還算祖慈孫孝的一幕,心裡邊一直懸著的一顆石頭總算是落下來了…事實證明,皇太孫殿下沒有干出一些不忍言之事。
如此。
其實眾人心裡邊也就都放心了,不管別的,只要沒搞出什麼天大的禍事就行。
至於說幫床榻上的老皇帝重新掌權……
這還是算了吧!
一個年紀已經六七十,且沒其他繼承人的老皇帝,和一個年紀輕輕意氣風發的新君之間,沒人會做出支援前者的選擇!
而有了今日這一場君臣相見。
到了第二天朝會上,當楊榮、解縉二人再度上奏提起請皇帝朱元璋出宮修養之時,參朝的朝臣們很快便出列附議,此事也就極為順遂地定了下來!
除此之外。
朱允熥還當庭宣布了即將親征的決定。
當日傍晚時分。
一支車隊一路沿著午門、端門、承天門、洪武門而出大明皇宮,在大量錦衣衛的護衛下,在大量文武百官的目送下緩緩離去。
只不過車隊並沒有直接從正陽門或朝陽門徑直出城,反而是先向西繞了個路,從通濟門出京師。
通濟門旁便是上水關。
秦淮河從此流入京師城中,所以通濟門附近人頭攢動、車水馬龍,旁邊的秦淮河上也有大量的船隻或是順流,或是逆流,亦或是停泊在岸旁。
嘈雜的聲音從馬車外傳進來。
蓋著錦被,靠著軟枕,坐在車廂中的朱元璋聽著這些動靜,在默然了許久許久之後,就長嘆一聲,抬手開啟了一旁的車窗。
一股秋日的寒風立刻便從窗外撲來。
同時。
一張蒼老而憔悴的臉龐,也同時出現在了被屏退到左右,只敢悄悄打量的路人,以及遠處秦淮河上朝此地遠遠觀望的百姓眼中。
朱元璋很清楚車隊為什麼要繞路。
說白了,就是想讓他這個老皇帝在百姓面前露個臉,好叫更多人親眼見他一面,從而讓坊間的些許對朱允熥不利的流言蜚語盡數煙消雲散罷了!
這一切的一切,朱元璋都很清楚。
但事已至此,他已經沒有必要再做什麼反抗了,所以他開了窗,露了臉,算是為朱允熥做了徹底的政治背書!
車隊向南,落日向西。
車隊就這樣徑直到了位於鐘山南麓的新皇覺寺中,下車之後,朱元璋回望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巍峨城池,以及西邊即將沉入棲霞山下的火紅落日,幽幽的嘆息一聲。
不知不覺間。
火紅的落日已經徹底被棲霞山吞噬。
而誰都知道幾個時辰過後,一輪嶄新的大日,又會從鐘山以東冉冉升起!
「落日……」
」落日西斜,該結束了,也該落幕了……」
言罷。
朱元璋拄著根拐杖,在一眾錦衣衛與朱允熥特地調來的親衛護送下,邁步走進了剛換嶄新牌匾的皇覺寺中!
從皇覺寺中來,再回皇覺寺中去…一個時代,就這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