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十月末。
穎國公傅友德與宋國公馮勝兩路偏師,已經發兵離去,而到了十月的最後一天,涼國公藍玉也親率大軍先行北上。
數日之後,十一月初五。
大明朝的監國皇太孫殿下也即將在百官的恭送下離京,準備前往開封,統籌平定秦晉二藩叛亂一事。
奉天大殿中,群臣紛紛上表恭送。
可就在這一副君明臣賢、其樂融融的氣氛中,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卻從外間快步奔了進來,手中還捧著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啟稟殿下,陛下有詔!」
蔣瓛入內之後,朗聲大喊一句。
接著也不等朱允熥示意,便自顧自地在殿內展開了明黃色的捲軸,當眾將朱元璋的聖旨念誦了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布衣起兵,戡定四海,御宇二十五載,夙夜憂勞。今猝染風疾,精力衰頹,萬機繁劇,難再躬親庶務。」
「皇太孫允熥仁孝英敏,器度沉毅,諳習政務,足可承宗廟、馭萬方。」
「今依古制決意禪位,朕退居靜養,以大寶付之。文武群臣宜協力勸進,盡心輔佐,永固大明基業,咸使知悉。」
禪位詔書!
詔書的內容其實非常的明晰。
而對於這份詔書,在場一眾文武中的大部分都並不覺得意外…畢竟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禪位嘛……
總是要走這麼一個流程的。
唐高祖和唐太宗這對父子間走了個這樣的流程,所以無論怎麼講,禪位的流程都是少不了的,至於這份詔書的真假嘛…這壓根不重要!
沒有人在意。
沒有人關心。
於是乎,在這種情況下,參朝的一眾文武們幾乎沒有太多的遲疑,也並沒有停頓太久,然後就好像事先排練過的一般,紛紛下拜行禮,齊聲高呼:請皇太孫殿下克承大統、登基稱帝!
而在這之後,情況也不出眾人所料。
朱允熥非但沒有順勢同意,反而還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並且態度十分堅決、嚴肅,眾臣見狀再三苦勸,可朱允熥卻始終不為所動!
無奈之下。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只得出宮,將詔書奉還於皇帝朱元璋。
到了這一刻,三辭三讓中的第一回合算是結束了,所有人都很滿意,朱允熥很滿意,朝臣們也很滿意,沒有一個人是不滿意的!
至於朱元璋……
哪怕是他真不滿意,也得被滿意!
詔書退回之後,朱允熥並沒有繼續遲疑。
而是在正午時分便披掛整齊的出了皇城,文武百官除去隨駕的之外,其餘盡數前來餞行。
期間還有幾位文臣衝到了朱允熥的馬前,伸手拽住了戰馬的韁繩,繼續苦勸…但最終還是被朱允熥言辭拒絕了。
文武朝臣們一路送到了江邊。
目送皇太孫殿下率軍渡江離去之後,所有人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同時,所有人也都很清楚等這位皇太孫回京之時,三辭三讓的第二、第三回合就要上演了。
再然後。
大明朝…就要正式迎來他的第二個太陽了!
……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
朱允熥率軍在藍玉之後不過數天,就一路北上,到了開封府,住進了周王朱橚的王府之中。
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以及寧王朱權三人也都隨駕來到此地。
故地重遊…準確來說是回家的周王朱橚,看著熟悉的周王府,心中卻生不出一點點歡喜之情,因為在他看來不出意外的話,年後他全家就要搬離周王府返回京師了!
「唉……」
看著遠處巍峨的承運殿。
周王朱橚忍不住嘆了口氣,但卻並沒有多說什麼,心中也沒有生出什麼大逆不道的想法。
畢竟……
就算是他敢想,他敢與旁人說,他的王妃、他的世子和其餘諸子們,恐怕也都不敢聽啊!
更何況還有秦王與晉王的前車之鑑擺在那。
一向對政事不太感興趣,一門心思搗鼓藥理的周王朱橚也算是徹底看開了,看開之後,心中自然也就沒了其他亂七八糟的念想……
王府內。
朱允熥好好洗漱了一番,接著就讓人將隨行的一干文武盡數召來,不久之後,堂上便坐滿了人。
朱允熥坐在上首。
一眾文武分立左右,燕王朱棣和寧王朱權則坐在朱允熥的左右手旁,至於周王,則沒有來參加軍議。
朱允熥之所以要帶著這仨叔叔。
純屬就是因為不放心這仨在京師罷了,因為之前做了承諾,也不好食言自肥,把他們給宰了,再加上還需要周藩的財貨,燕藩和寧藩的兵馬,這時候殺人簡直是在把這些藩王往秦晉二藩那邊推!
故此。
朱允熥也就把這仨給帶著了。
周王當然是個透明人,可燕王和寧王卻還是能有用的,比如說參謀軍議之類的。
此時此刻。
落座的眾人面前擺著個巨大的桌案,桌案上邊擺放著一面巨大的輿圖,輿圖上還用炭筆畫著許許多多的標記和箭頭等物。
「殿下,諸位。」
」按照最新傳回來的軍情,秦晉二藩已經徹底發動。」
「晉藩逆賊朱濟熺率軍出,夜襲城外的山西衛所兵馬,雖未取得大勝,但卻逼迫山西都司下轄的衛所兵馬北撤,於大同集結。」
「現如今,晉藩的叛軍與山西都司的兵馬,就在太原與大同之間對峙、拉鋸,一時半會誰也奈何不了誰。」
「至於秦藩這邊,則是分了兵。」
「約莫半數人馬固守西安,餘下兵馬則一路東進,直撲潼關,顯然是準備拿下潼關之後,再把黃河東西兩岸的山西、陝西衛所兵馬強行驅離,從而讓他們秦晉兩個逆藩的兵力可以合流!」
自古至今。
潼關這個地方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現在秦藩打的算盤已經非常明瞭了,他們壓根就沒有選擇揮師東進後南下「奉天靖難」,而是準備拿下潼關後固守,從而試圖維持割據的局面!
「潼關……」
朱允熥盯著地圖上的標註看了一會,接著便蹙眉問道:
「潼關駐軍兵馬有多少?!」
「回稟殿下,潼關有潼關衛,隸屬於河南都司,兵額五千六,潼關本城城內的守軍估計不過三千,剩下的兵馬分別駐紮在南側禁溝的諸多堡寨,以及黃河對岸,山西蒲州的守御千戶所中!」
潼關這裡的軍政設定就非常值得說道。
在民政上,潼關是屬於陝西布政使司西安府華陰縣的,但在軍事上,卻屬於河南都指揮使司下轄!
除此之外。
潼關以北的黃河北岸的蒲州,在民政上屬於山西,可在軍事上則同樣歸於河南都司,在蒲州駐紮的守御千戶所,也同樣隸屬於潼關衛!
在這種情況下,潼關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截止至今。」
「秦藩的叛軍已經猛攻潼關不下五日,五日以來,只有零星半點的戰果,拿下了南側禁溝中十二堡寨的兩個,但對於潼關本城卻難以撼動。」
潼關這裡的地形就決定了只能強攻。
南邊是山,北邊是河。
在山裡邊還有連綿的堡寨,控扼住了所有山間的小道,所以秦藩想要拿下潼關真就只能是強攻。
而依託堅城,潼關衛也完全可以守得住。
只不過朱允熥對此卻並不是特別樂觀,因為現在已經十一月了,黃河上已經有了大量的浮冰,等到了十二月,黃河就會徹底冰封,死死地凍住!
而到了那時。
秦藩的叛軍就可以透過黃河冰面繞道城東,從而兩面夾擊……
「河面馬上就要徹底凍實。」
「到了那時,變數就更大了,潼關城內只有三千人,在面臨兩面夾擊之後壓力恐怕會大上許多!」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若是真出了萬一,潼關被秦藩攻破,對於朝廷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言罷。
朱允熥就抬手捏了捏眉心,不過對於眼前的戰局,倒是並沒有太過於擔憂。
究其根本。
還是朝廷和這兩個逆藩之間的兵力差距太大了!
「解卿。」
「擬一份朝廷的明令,繞路發去甘肅,命肅王立刻統帥麾下護軍南下去進攻秦藩的後路!」
肅藩就在秦藩的西北。
同屬於塞王之列,肅藩的兵力自然也不會少,只不過相較於秦晉燕三王來說差上一些而已。
到目前為止,肅藩都沒有跳反。
或者說現在的整個大明朝,就只有秦晉二藩自己在作亂,他們必然誠心邀請過其餘諸藩,可卻沒人上他們的賊船!
最少,現階段沒有。
「肅藩出兵,必然可以牽制秦藩的兵力。」
「另外。」
「解卿,你再以本王的名義擬一份家書送去,言辭間一定要親和一些,朝廷下發的正式軍令可以嚴肅,也必須嚴肅,但家書卻要親和些的。」
肅藩的統戰價值太大了。
只要肅藩徹底下場,直接掏秦藩的屁股,那麼平定二藩之亂的難度就會大大降低!
而在朱允熥看來,他那位肅王叔沒道理不答應。
因為朱允熥的政治信譽還是可以的。
燕、周、湘、寧四王,一個沒殺,相反湘王朱柏還受了重用,跟著朝廷大軍去了武昌,對楚、蜀、潭三藩進行招撫。
再加上秦晉這兩個逆藩成事的機率極低。
肅王朱楧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也不可能不清楚,所以他在還有退路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必要上秦晉的賊船!
「朝廷的軍令和本王的家書一到。」
「本王以為,肅藩數日內必定發動,我軍也要趁此時機迅速北上,增兵潼關,以免萬一之下潼關失陷!」
「是,臣等遵命!」
軍議結束之後。
景川侯曹震便被任命為先鋒,統領上萬精騎先行北上,一路快馬加鞭,朝著潼關迅速趕去!
與此同時。
晉世子朱濟熺則離開了與朝廷兵馬對峙的前線,秘密抽調了一支精兵,再輔以從草原上招攬過來的打手,迅速南下,準備冒險在黃河並未凍實之前渡河,出其不意,直擊潼關背後!
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九。
兩支兵馬在潼關以東四十里處迎頭撞上,一場大戰隨之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