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禮所說的這樣。
如果說會通河是大運河的核心河段,那麼,南旺就是會通河乃至大運河的腹心所在。
之所以這樣,乃是因為南旺所在的地方,是大運河整條河段上的最高點,此地與大運河的最低段相比,落差足足有十餘丈!
十幾丈的落差……
這在後世基本上完全不是什麼問題,別說十幾丈了,哪怕是再多些也無妨,因為有水泵配合著船閘,可以實現船隻的逐級抬升。
但現在是在大明朝!
大明朝雖然有船閘,但是沒有水泵,在這種情況下水只可能往低處流,怎麼可能逆著高度差從南一股腦地往北流,越過南旺高地?!
所以,毫無疑問是必須要在南旺搞一番巨大的水利工程的。
歷史上的大明朝也是這麼幹的。
此地的水利工程一直執行了數百年,而最後廢弛的原因,也不是因為大明朝在此地修建的水利工程有問題,而是因為滿清倒行逆施,以至於天下沸反,沒本事維護黃河導致黃河決堤,徹底把會通河給毀了而已。
「南旺……」
朱允熥看著面前的石頭,心中思緒萬千。
「諸卿。」
他轉過頭,望向身後的新任工部右侍郎宋禮、工部主事金純,以及周正和陳瑄二人,詢問道:
「此地地勢最高。」
「由此向北和由此向南,都是下坡,南水也好,北水也罷,都不可能逆勢流到此處的,對此諸卿可有什麼辦法?!」
山東西部地勢較高。
而周圍又相對較低,在這種情況下水利工程修建起來當然十分複雜。
當然。
不是說山東西部地勢不高的話就好修了。
因為一旦這塊區域地勢不高,那麼黃河可就要狠狠地教訓一下華夏兒女了,分成十幾條支流把河南、淮北、山東、河北全淹了都不是問題!
而地勢問題用水利工程還能解決。
但要是換成黃河問題…那真就是難了…等著被黃河教做人吧。
朱允熥腦子裡邊想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目光則在四人身上逡巡,只可惜,四人都是眉頭緊鎖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見狀。
朱允熥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道:
「忘了,忘了……」
「諸卿基本上都是第一次到這,如何能夠紙上談兵般想出來對策…好了,既然今日咱們君臣都到了此地,那就四處考察一番,然後再做定論吧!」
「殿下聖明,臣等遵命!」
就這樣。
在之後的兩旬內,朱允熥果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帶著一干文武官員們在整個兗州府境內來回亂竄,腳步幾乎遍及兗州府的每個州縣。
一開始,其實還有不少人不理解。
甚至因為到處考察本身就是一個苦差事,還有人不是特別樂意跟著干。
但到了後來,眼見朱允熥真的說到做到,真的以身作則,整日不辭辛勞地來回奔波,隨行的眾人也是再難說些什麼…即便心中還有些念頭,表面上卻也只得老老實實跟著幹下去了。
洪武二十六年,八月末。
朱允熥終於結束了一段時間的考察,雖然乍一看上去,巡視了整整兩旬左右時間,可兗州府這麼大,旁邊還有徐州跟東昌府,根本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事無巨細地視察清楚。
但不管怎樣。
一個最起碼的大運河貫通計劃的雛形,或者說整體的大框架卻已經基本浮出水面了。
又過了幾日,九月初。
宋禮、陳瑄等人,終於擬好了第一份大運河會通河河段的疏浚,以及南旺分水樞紐的開鑿建設計劃。
這份計劃與歷史上的方案大差不差。
只是在一些細節處,在朱允熥的提議下做了更為完善的最佳化和調整…總的來說,就是引汶上縣境內的大汶河為水源,引入到大運河的會通河的南旺河段處,並在南旺此地做一個分水工程,將引來的大汶河之水,按比例分為兩部分,分別向北向南流淌。
如此一來。
大汶河的河水在進入運河之後,就會從南旺這裡順勢向南北流淌而去…自南來或者自北往的船隻,則可以先逆著水勢透過層層船閘抵達南旺樞紐,再順著水勢向另一側行駛而下!
計劃雛形制定完成之後。
朱允熥並沒有立刻下令執行,而是暫且擱置,帶著人手一路從兗州府向南,到了徐州境內。
南旺河段,或者說整個會通河,是貫通大運河的重中之重。
同樣。
其實還有一處,也是重中之重,那就是黃河了!
這個時期的黃河並沒有流入渤海。
而是從河南駛出來後一路向東南,過徐州,入淮安,灌進淮河當中,從而奪淮入海!
想要貫通整個大運河,想要疏浚好南北的水運,還需要再處置一下黃河!
「諸卿。」
「你們說可否將黃河人為地改道北流,自山東北部入海?!」
朱允熥望著奪淮而去的滾滾黃流,蹙著眉如此說道…但話剛剛說出來,他就擺了擺手,嘆息了一聲。
「算了,是本王想多了。」
「若是真要強行把黃河改道北流,那麼會通河就算是徹底廢了…即便是朝廷再疏浚也沒用!」
「唉!」
「黃河啊!」
「若是我大明朝的黃河還如隋唐乃至之前朝代一般就好了。」
黃河這個問題,是自宋代以來迅速惡化的。
而惡化的最明顯標誌。
就是黃河的含沙量不斷地增加,河床不斷地抬高,以至於出現地上懸河這種離譜的奇觀…正因如此,一旦想要人為地將黃河改到北流的話,那南北大運河就徹底完蛋了!
一條地上懸河擺在這裡,且不說兩邊的堤壩能不能守得住,就算真能守得住,大運河又怎麼穿過黃河?!
這一點,幾乎是無解的。
哪怕是在後代,大運河從黃河河床底部穿過去,卻也只是流水而不通航罷了……
所以貫通大運河與黃河北流這兩件事,就只能二選一,不能兼得。
「奪淮入海,就奪淮入海吧。」
「人力終有窮盡之時,不過本王相信現在難以解決的問題,日後卻必然能夠有機會解決…還是要相信後人的智慧啊!」
「但是。」
「相信後人智慧的前提是咱們君臣儘可能地把事情做好些。」
「諸卿,按元廷故制,漕船北上過淮河入黃河主幹道後,北行二百里,過呂梁洪、徐州洪兩處險灘後,才能夠轉入會通河繼續北上。」
」最為兇險之處,就在於呂梁、徐州二洪。」
所謂的洪。
在古語當中指的是亂石嶙峋的險灘。
自從宋代黃河奪泗南奔之後,到了元代,此地就成了大運河與黃河共用河段上的必經險地。
只有過了之後,船隻才能夠北上進入山東段。
同樣的道理,也只有在過了此處後,船隻才能夠南下進入黃河主幹道,並一路駛入淮河,再接內運河入長江。
如果說南旺段是把大運河切成了兩部分,越不過去就南北不通,那麼徐州呂梁二洪就是最險的一段,只有越過去了,才有機會北上或者南下。
越不過去的話……
要麼是退回來,要麼是擱淺,要麼就乾脆是側翻,以至於船毀人亡!
「因此。」
「本王亦欲繞過呂梁、徐州二洪,開鑿伽河與中河,綿延數百里,直接將大運河與黃河分開,讓大運河單獨切入到淮河去,徹底繞過黃河河段!」
朱允熥語氣堅定地如此道。
聽見這話,陳瑄、宋禮,乃至於解縉等人盡數瞠目結舌,一時間浪濤洶湧的黃河河畔,竟然沒了半點多餘聲音!
許久之後。
解縉先是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幾下後,勉力開口道:
「此等大工程,所需耗費錢糧無算。」
「殿下。」
「以我大明現在的國力,或許這不是什麼問題…但戶部也好,其餘諸多衙門也罷,乃至於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以及士林民間的百姓、士人,又真的能夠答應殿下這般做嗎?!」
「一招不慎,就是大禍啊,殿下!」
解縉這番話可謂是情深意切。
作為朱允熥的心腹之臣,作為內閣的輔臣,解縉很清楚自己的政治立場和政治站位,他不是不理解朱允熥要幹什麼,也不是不贊成朱允熥這麼幹…因為解縉不蠢,他即便不善水利、工程,但卻也能夠看得出來朱允熥要做的事情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但……
這番大工程,太艱難了!
正因為艱難的緣故,風險自然也極高…一旦弄不好,對於朱允熥的政治聲望和威信來說,就是一個重大的打擊!
而對於這一切,作為當事人的朱允熥自然心知肚明。
「唉……」
「解縉卿的擔憂,本王是理解的。」
「所以本王並不打算一口吃成個胖子,正所謂路要一步步走,本王不想因為步子邁得太大而扯著蛋!」
「整套工程,本王意欲分成三部分。」
「其一,是修築南旺分水樞紐,疏浚會通河,貫通南北大運河。」
「其二,是開通伽河,繞過兩處險灘,仍暫時借黃河幹道行運。」
「其三,則是開通中河,直接徹底繞過黃河將大運河一路開鑿進淮河,從而將南北徹底連線貫通起來!」
」三步工程,一步步來,但必須都要做。」
話到這裡。
朱允熥就閉上嘴默然了許久許久,解縉等人在旁邊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眼中明顯帶著一句話:殿下,這得花不少錢!
可朱允熥卻不為所動。
「本王此生,必須要貫通南北!」
「今天本王就與諸卿實話實說了吧,本王必須要在有生之年為我大明朝做成四大工程,分別為修路、開海、通河、貫江!」
」至於錢財……」
「放心。」
「本王自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