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紙包不住火。
在通河開海的訊息傳開之後,果然有人不出意外地在此事上站出來反對了!
「陛下,大運河不是這麼好開的。」
「前元至元年間也曾大張旗鼓地開過運河,可到頭來,綿延幾千里的運河的漕運能力,卻只是比陸運要高了一半而已,不得已才改河運為海運。」
「然在臣看來,元廷的運河漕運之所以最終徹底失敗,其根本原因不在於元廷的無能、昏庸、腐敗,而在於黃河,在於實實在在的河情!」
「唐代之前,黃河哪裡決堤的這般頻繁?!」
「自唐以來,朔方、靈夏、鄜坊等地林木稀疏,以至於黃河流淌而過時裹挾了大量的泥沙。」
「尤其是李元昊立國後,更是對黃河上游破壞嚴重,以至於自此之後,黃河三年一小決,十年一大決,河床年年抬高,以至於出現了地上懸河這般奇景!」
「大運河最大的威脅就來自於黃河。」
「元代修的會通河,現在已經堵塞大半,究其根本,不就是黃河決堤導致的嗎,所以在臣看來貫通運河與河運一事幾乎是沒有意義的。」
「即便是開了。」
「多則百年,少則數十年,也要再度荒廢堵塞…既如此,為什麼還要空耗民力、國帑,去做無用之功呢?!」
工部左侍郎趙俊言辭非常地懇切。
因為他既沒有說謊,也沒有說違心話,這番話中的每一個字都是他的真切想法,運河不是不能通,也不是通不了,只是通了之後早晚要被黃河給再度毀掉!
想在貫通後保住大運河。
就必須要治黃河,就必須要治黃河的泥沙,必須要治黃河上游,即唐代的靈夏、朔方,如今的延安府、榆林衛等地的生態環境。
治不了這些,黃河就永遠治不了。
而黃河治不了,大運河就要時時刻刻面臨被黃河一把毀掉的風險。
聽見趙俊的話,御座上的朱允熥倒是並沒有面露什麼怒色,也沒當場呵斥,而是看向了戶部諸臣,問道:
「戶部諸臣,國帑當真支撐不了通河一事嗎?!」
聽見這話。
不等戶部尚書傅友文回答。
戶部右侍郎郁新就上前一步,出列回稟道:
「回稟陛下,國帑雖然尚有餘錢,但在臣看來卻還是比較空虛的,畢竟近些年來連年征戰,有關兵事方面的情形想來陛下比臣要懂。」
」所以。」
「為了以防萬一,免得哪天突然打仗太倉庫卻沒了余錢,所以臣附議趙侍郎之意,請陛下莫要通大運河。」
大明朝的財政從來就不怎麼好。
就像右侍郎郁新所說的這樣,這些年朝廷一直在打仗,甚至此時此刻,還有大軍在北境威懾著蒙古諸部落,甚至時不時地北上襲擊一番。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的余錢是必須要妥善留存,從而以備不時之需的。
不然的話。
要是真出了大亂子,朝廷卻拿不出錢來,豈不是壞了天下大事?!
朱允熥並沒有多說,只是望向了戶部尚書傅友文。
「傅卿。」
「你是戶部尚書,你來說說看!」
傅友文聞言立刻出列,沉默了一瞬後,便躬身道:
「回稟陛下,太倉庫的情況與郁侍郎所說的基本吻合,朝廷的財政現在的確不怎麼寬裕。」
「但陛下既然想要通河開海,那麼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臣也知道,通河開海於國而言有大利,有大益,所以臣心中也實在是難以做個取捨…一切但憑聖意!」
「陛下要通河開海,那便通河開海。」
「臣等一定竭盡心力,為陛下籌措錢糧,協助工部辦妥此事,而若是陛下不想那就作罷,臣等但憑陛下吩咐就是!」
此言一出。
殿內瞬間便響起了一陣嗡嗡議論聲。
群臣齊刷刷地看向戶部尚書傅友文,都是一臉目瞪口呆的模樣。
上方的朱允熥也是微微一愣。
他看著傅友文,心裡多少感覺有些難繃…看看什麼叫說話的藝術,傅友文這話說了,卻又跟沒說一樣,他一方面同意了玉鑫這個右侍郎對於朝廷財政的擔憂,另一方面又承認通河開海於國有益。
一番話說下來。
既沒有明確反對,也沒有明確支援,轉而請朱允熥聖意裁決!
「嘖!」
「傅卿的意思,朕明白了。」
朱允熥笑呵呵地看著傅友文,並沒有繼續逼問下去,讓其不堪。
畢竟。
傅友文可是穎國公傅友德的親弟弟!
換句話說,也是他朱允熥的腹心之臣…況且人家都已經明確表態了,到底要不要修大運河任憑天子做主,他朱允熥還能說啥?!
一時間。
局勢好像陷入了一種僵局之中。
片刻後,朱允熥沒有去看戶部的郁新和工部的趙俊,反而是望向了禮部一眾朝臣,莫名其妙地問道:
「姚卿。」
「朕大婚的事情禮部擬好章程了沒有?!」
「回稟陛下,已經擬好了!」
「那送去戶部讓戶部審閱了沒有?!」
「呃…送去了。」
姚子宗眨了眨眼,眸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明悟之色…這時,朱允熥的目光已經從他身上移開,望向了郁新。
「郁卿,禮部擬好的章程你們戶部透過了沒有,大婚所耗錢糧,可在朝廷財政的承受範圍之內?!」
郁新聞言也是瞬間明白了什麼。
但朱允熥已經開口問話了,也實在是不能不回答,於是乎只得勉力道:
「回稟陛下,戶部磋商之後已經同意了。」
話落。
御座上的朱允熥就頓時冷笑了起來。
「所以說……」
」同樣需要耗費錢糧的大婚之事,在戶部這邊就順遂得過了,那為何通河開海一事過不了?!」
「都是耗費錢糧,有何區別!」
「不能是因為朕大婚一事,乃是諸卿此前屢屢上奏所請的,所以才順遂透過,而等到朕想做什麼的時候就要這裡卡一下,那裡卡一下了吧?!」
朱允熥越說,聲音就越冷。
但到了最後,他卻是忽然轉顏笑了起來…不等殿內眾人作何反應,就大袖一揮,沉聲道:
「大婚與通河開海這兩件事,都要辦!」
「朕與諸卿說明白了吧,讓朕把辦開海通河這等於國於民皆有大利的事情上的錢財,移到給朕自己辦大婚上,朕是決計不會答應的!」
「要是能辦,那就兩件事一起辦,要是難辦的話…那就乾脆別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