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距離放榜已經過去了整整五日。
在這偌大的京師內,南北朝臣世子間的對抗烈度已經愈發加劇…半夜凌晨時分,便有義氣上涌的南北世子,或是朝著南北官員的府邸潑糞、張貼揭帖,或是大半夜站在外邊高聲怒罵……
等到了第二日。
也就是昭明元年三月初二,文武朝臣匯聚於文華殿開廷議的時候,文臣當中的不少人臉色就黑得嚇人,無光之中滿是憤怒與不滿之色。
「哼!」
「有些人做事當真是不講究至極。」
「明明是自己理虧在先,現在卻還不擺正姿態認錯挨打,反而要梗著脖子暗中指使一干士子,半夜襲擾廷臣府邸,簡直是豈有此理!」
在日常的政務商議完後。
出身陝西布政使司延安府的通政使葉瓛,在看了眼禮部的右侍郎張善與侍右侍郎張炳後,就當眾冷哼,怒斥起來。
「國朝選士,貴在公平。」
「豈有堂堂會試,選出來的五十一名貢士中無一北人的道理…本官倒是想問問禮部的幾位部堂們,你們這麼搞科舉,難道是認為我大明朝只有淮河以南這半壁江山嗎?!」
話音落下。
殿內瞬間就好似炸開鍋一般,出身山東濟南府的大理寺卿曹銘聞言,毫不猶豫便直接跟風開噴道:
「葉通政使說的在理。」
「我大明朝可不是前宋,我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是趙宋官家,可不只有淮河以南的半壁天下!」
」你們這麼搞,簡直就是在讓我國朝南北離心離德、分崩離析!」
」所有在此事中,因一己之私而廢公事者,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是如石敬瑭一般的罪人!千古罪人!分裂南北的千古罪人!」
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
尤其是在說話的時候,曹寺卿還直接伸手指向了禮部幾個侍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怒之色!
昭明元年的這場科舉,實在是太令人氣憤了。
雖然大明朝此前的屢次科舉中,南方中榜者也是比北方要多的,可比例從來沒有失衡到現在這一地步!
這是51:0啊!
天底下哪有這樣懸殊的比例…就算是北地文華再不興盛,就算是這一屆的北地士子再怎麼不中用,卻也不可能一個出挑的,一個中榜的都沒有吧?!
故此。
在葉瓛和曹銘,以及比如大理寺少卿馬文彧、左副都御史吳斌、刑部左侍郎周志清等北方出生的官員看來,這就是赤裸裸的舞弊、赤裸裸的結黨、赤裸裸的徇私!
「葉通政使,還有曹寺卿。」
「你們要為你們說的話負責任…我張善為人諸位同僚應當清楚,我主持禮部以來一向以公正清廉自持,又怎麼可能在科舉一事上徇私舞弊?!」
「哼!」
「再者說了,主持科舉的也不是我本官。」
」主考官是名滿天下的劉公,副主考官是張翰林與白郎中,而開考之後考官們就一直待在貢院裡,本官如何能與他們串聯溝通?!」
「說到底,在天下間,考試最是公平不過的事情了。」
「才不如人,難以中榜,那就好好回去再深造一番,怎能像現在這樣四處串聯、聚集,以至於煽動民意、聚眾鬧事!」
張善神情非常得嚴肅。
雙眼直挺挺地瞪著質疑他的眾人,說出來的話更是毫不客氣,直接將此次會試,南北中榜者51:0的結果,歸咎為北方學子才不如人!
算是徹底捅了馬蜂窩了。
原本還不想過於激進的一干北方官員,也是徹底被這話激起了怨憤,當即就有一人伸手指著張善的鼻子,怒罵道:「
「你這奸臣,閉上你的臭嘴!」
「舞弊就是舞弊了,還說什麼才不如人的鬼話…是,我北地被胡虜占據數百年,相較於南地而言的確是文華不興。」
「可就算是再不興,也不至於連一個中榜的人都沒有,往年最少還有約三成士子是北方出身,怎麼到了今年,連一根獨苗都沒了?!」
「張善!」
」你口口聲聲說此事與你無關,可你是禮部堂官,若非去年你冒犯了陛下,遭到貶謫,禮部就是你一人的天下!」
「現在出了這等齷齪的科舉舞弊之事,我等不找你算帳還能找誰,難不成去找剛剛被陛下提拔上來署禮部事,不過兩個多月的姚侍郎嘛?!」
旁邊的禮部左侍郎署禮部事姚子宗聞言默然無語。
他年紀太大了,實在是不想摻和。
眼見似乎沒人要徹底把火燒到他頭上,他也乾脆在原地修起了閉嘴禪,身為名義上的禮部一把手,卻半句話都不說!
張善偏頭瞥了眼旁邊的姚子宗。
然後就又扭過頭和另一側的侍右侍郎張炳對了個眼色。
張炳見狀,當即便咳嗽一聲。
待眾人皆朝他看來後,其人就伸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大夥稍微消消氣,火不要這麼大。
「國朝取士,素來公正。」
」這些年來,朝廷可從來沒有出現過大範圍舞弊的情況,再者主考官還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劉公,諸位同僚實在是不必過於激動啊。」
」我也是北人,山西出身。」
「我可以與諸位保證,此次科舉會試絕然沒有舞弊的情形,除此之外,無論是我這個禮部侍右侍郎也好,還是他這個禮部右侍郎也罷,亦或者是姚侍郎,都是清白的,都不曾插手過國朝取士。」
」退一萬步來說。」
「國朝取士的人數本來就不算多,僅僅只有五十人上下而已,出現這等比例失衡的現象倒也並非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何必這般上綱上線,甚至連分裂國土、割裂南北這種指責都搬出來了。」
「唉……」
「都是同朝為官的同僚,何必彼此這般失了體面?!」
說話間,張炳臉上一片赤誠之色。
彷佛方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肺腑的真切實感一般…只可惜,已經被輿論徹底架起來的諸多北地官員們,怎麼可能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糊弄過去?
畢竟無論怎麼講。
會試榜單上南北比例失衡到了這般地步,就必然是有問題的!
哪怕再怎麼解釋,也有問題!
」閉嘴!」
」張侍郎,別人不知道你的根底,難道我們還不知道嗎…你我雖然同為山西人,可你這些年來卻是把自己的親眷全部都遷到了直隸!」
「要不是你家祖墳遷不了。」
「本官估計你都要把你祖宗的墳挖了,然後千里迢迢地渡過淮河與大江,送到這裡,重新找個地安葬!」
「你!」
話還沒說完,張炳就瞬間勃然大怒。
可他也只是剛剛怒斥了一聲,話語就被旁邊的曹銘給怒聲打斷了。
「你急什麼急,踩到你狗尾巴了不成!」
「看你急成這樣,必定是我們說的不錯,身為大丈夫,又是部堂高官,怎麼都敢做了,卻不敢認?!」
「你現在跳出來在這裡和稀泥。」
「看上去是要撫平事端,可實際上過就是在拉偏架罷了,要是這次中榜的人中,全是北人無一南人,恐怕你反而要第一個站出來質疑、反對吧?!」
」呵……」
「張善是奸賊,你更是奸賊!」
「你們這些禮部堂官也好,各屬部的官吏也罷,但凡是主持此次科舉會試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國朝罪人!」
「待陛下回京。」
」我一定要請奏陛下讓我三法司會同錦衣衛嚴查爾等,把你們舞弊之事查得一清二楚,把你們全部下獄論死,論死!」
話到此處。
文華殿內的火藥味徹底爆發了。
以常升為首的一干武臣們往大殿的西邊縮了縮,眾人眼神都是亮晶晶的,彷佛在勾欄裡邊看戲的看客一般,瞅著眼前的一干文臣。
終於。
在兩派文官們又互相對罵了一陣後。
被罵得最狠的張炳終於繃不住了,其人胸膛劇烈起伏一陣後,當即就把手中的笏板朝著曹銘狠狠地砸了過去!
「你竟然敢動手?!」
笏板狠狠地砸在曹銘臉上,砸得他瞬間雙眼一黑,反應過來後,當場便徹底暴怒。
然後……
然後文華殿內,就上演了一場文臣間的無規則搏鬥。
兩派文官們拿著手中的笏板,完全沒了往日的體面,一邊怒斥著一邊就朝著對方的身上砸去。
時不時還有人暗戳戳地伸腳,專門往別人的小腹乃至下邊踹去。
開國公常升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荒誕至極。
參加廷議的除去言官之外,大多數都是高階文臣了,而此時此刻,這些高階文臣就好像是匹夫一般,互相扯著鬍子、衣袖、腰帶,或者把對方的官帽掀下來後,揪著髮髻扯著不松。
總而言之。
偌大的文華殿內,簡直是亂作了一團!
時而響起的痛哭聲,完全被怒斥聲與廝打聲給掩蓋下去,張善和張炳二人被打得最慘,一眾北地文臣們直挺挺地沖著他們衝過來,不過一會功夫,就將二人摁在了地上開始了圍毆。
「離譜……」
常勝看著這一切,忍不住嘀咕一聲。
但讓他們這麼打下去,也著實不是事,所以在猶豫了一會後,常勝就打算帶著一干武勛們去把文官給拉開,不然這種無章法的對毆下去,搞不好還真能像瞎貓碰見個死耗子一樣活活打死一個!
要是真死了人,那可就不行了!
只不過……
就在常勝準備帶人動手拉架之時,外間卻突然傳來了一陣爆喝聲,接著風塵僕僕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就帶著一大批錦衣衛沖了進來,不由分說,直接就開始下場拉架!
碰到廝打在一起扯都扯不開的文官時。
蔣瓛還會親自出手,直接拿刀鞘去猛擊二人的手腕,是逼著廝打成一團的文官們吃痛之下鬆手。
許久後,文華殿終於稍稍平靜下來。
場不少文臣身上都已經掛了彩,或是臉上出現了血印子,或是雙眼被人一拳給打得烏青,亦或者是被人一腳踹倒閃了腰……
「唉!」
蔣瓛看在眼裡,只覺詭異荒謬。
他快馬加鞭趕回來,自然不是只為了拉架的,或者說不做些其他安排的話,只是拉架終究沒用!
事態,會繼續惡化下去的!
」都做到廷臣了,竟然還打架!」
「你們……」
「陛下有詔,事關科舉一事的所有官員,以及方才下場動手的所有官員盡數暫時拘押!」
「一切處置,等陛下回京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