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
朱允熥一行人已經從蘇州府折返,距離京師還有約莫二百里上下的路程。
幾天下來。
關於京師現在的具體情況,朱允熥已經有了更加詳細的了解了,畢竟幾乎每過一兩個時辰,就會有錦衣衛快馬加鞭地過來匯報最新情況。
總的來看,這場亂子的確是越鬧越大。
一開始的時候還只是論戰,還只是斥責罷了,但到了後來,卻已經演變成了線下聚集的地步,若是事態再不加以阻攔,恐怕在朱允熥過兩天回到京師之前就得爆發正面衝突!
「啟稟陛下。」
「朝野之間已有說法,此次科舉會試乃有舞弊的行為,又因為中榜者南北比例失衡的緣故,故此,李友仁將此案稱之為南北榜案……」
蔣瓛在匯總訊息之後,湊在朱允熥的車架旁邊,騎著馬稟報導。
車廂內的朱允熥聞言,頓時冷笑起來。
「什麼狗屁的南北榜案!」
「這必定是有心人故意引導輿論,捏出來的個名稱罷了…在朕看來,這就是一次純粹的科舉舞弊案,與南北榜案有何關聯?!」
沒錯!
朱允熥並不覺得南北榜案這個名稱,可以完美地指代這場大名鼎鼎的科舉舞弊案!
原因很簡單。
雖然中榜的全部都是南人,可不同地區之間的比例其實也是嚴重失衡的,甚至失衡到了一種看上去就極其詭異的地步!
南方諸布政使司中。
中榜者江西十八人、浙江十七人、福建九人,三個省加起來中榜者的人數就高達四十四人,占了這五十一人中的絕大部分!
算下來。
除了這三個省之外,同為南方的湖廣、四川、廣東、廣西、雲南,以及…直隸六地,加起來中榜者竟然只有詭異的七個人!
其中四川和雲南各兩人。
湖廣、廣東、南直隸各一人,至於廣西則與河南、山西、山東等地一樣,一個獨苗都沒有。
其中最讓人感覺離譜的地方,是在於作為天下文華重地的直隸,作為天子腳下的直隸,在這場科舉會試中竟然只有一個人中榜!
這簡直是太離譜了!
因為相比之下,連雲南這種大明朝剛剛拿下沒多少年正在全力進行教化開發的地幹活,都有兩人!
蔣瓛聽見這話,不由得沉默。
而朱允熥也沒繼續與他說話,轉而示意車駕停下,招了招手,將隨從在後的楊榮、解縉二人召過來。
「楊卿、解卿。」
「你們都是朕的內閣輔臣,都是朕的心腹,朕也不妨與你們直說…此次舞弊大案,在朕看來壓根就不是什麼南北之爭,實乃是學派之爭,或者說學閥之爭!」
「解卿。」
「你來說說江西、浙江、福建三地,最大的學派都是什麼!」
聞言,解縉也是怔愣了片刻
過了一會後,他抿了抿嘴,當即躬身一禮後道:
「回稟陛下,浙江有金華學派,江西有草廬學派,福建有考亭學派。」
「此三大朱子,陸子學派,實乃是此時天下最大的三派,除此之外,關中的橫渠學派、河東學派等,皆已沒落。」
「這就是了……」
朱允熥在車廂內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此三學派愈發壯大,顯然已經成了學閥…此事,自我朝立國以來就一直存在,且愈演愈烈,時至今日,徹底不可收拾。」
」朕沒記錯的話,我國朝第一次科舉時,這三地出身的進士加起來已經占了六成,而從洪武四年到洪武二十四年,基本都維持在五六成左右。」
「比如洪武二十四年時,三十一名進士,他們就占了十六名,剛剛過五成。」
「所以。」
「這種三大學閥深刻影響朝廷科舉選士的局面,已經由來已久了,只是今年他們做得實在是太過分!」
說到這裡。
朱允熥的臉色就徹底地陰沉了下來。
往年還只是占了大約五六成而已,其餘近半人數南北分潤一下,北地怎麼著都能占個兩成左右。
可今年呢?!
今年的會試結果就是北地無一人中榜,而江西、浙江、福建三地,卻占了將近九成的人數!
這完全就是不正常的。
哪怕是今年北地諸省來京參加科舉會試的學子的確都不中用,可南到兩廣、四川、湖廣、直隸等地的學子,也跟著北地學子一樣都不中用了嗎?!
貓膩!
這其中必定是有貓膩的,而在朱允熥看來,這個貓膩,或者說出現這種詭異情況的根本原因,就出在金華、草廬、考亭這三大學派上!
或者說……
是出在這三大學派所形成的學閥上!
自宋代以來,士大夫階層基本頂替了固有的門閥世家,但那種「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的情況,依然存在,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形式罷了。
從完全依靠著血脈傳承的門閥世家,轉變成了依靠著學問傳承的學派…而一個學派的究極體,就是學閥!
」楊卿,解卿。」
「你們兩個一個是福建人,一個是江西人,正所謂自家人最知自家事,你們自然也是與考亭、草廬學派脫不開關係的。」
「所以今日這事,你們二人是怎麼看的,又是怎麼想的?!」
朱允熥坐在車廂中,靜靜地看著在外邊束手而立的楊榮與解縉。
雖然語氣很平靜。
可眸光卻非常的銳利…因為此時此刻,朱允熥是在讓解縉和楊榮二人做一番政治表態,讓他們兩個來刀刃向內彎的「自我剖析」一下!
這當然不是什麼容易做到的事情。
所以周遭的氣氛一時就凝滯了下來,直到許久之後,反而是解縉這個往常看上去不如楊榮圓滑的人先開口了。
「回稟陛下。」
「在臣看來,陛下說的是有一番道理的…雖然北地和兩廣、雲南諸省的文華的確不興盛,究其根本,實乃是受胡虜遺毒所害。」
「但無論怎樣,也不至於不興盛到這般境地。」
「或者說…臣也覺得我大明朝眼下的科舉取士的標準,是有一定的問題的,把浙江金華、江西草廬、福建考亭三個學派的學說盡數奉為圭臬,以至於出身這三地,受這三個學派累年薰陶的學子,在科舉考場上做答時,最是容易做出讓考官滿意,符合朝廷科舉標準的答卷!」
」於是乎,才會獨占鰲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這場舞弊案的表面當然是一場赤裸裸的科考舞弊,可究其根本,哪怕是在沒有舞弊的情況下,南直隸中榜者的數量也占了大頭,只是沒這麼極端而已。
故此。
可以說在根本上,之所以形成這樣的現象,就是因為大明朝的科舉標準,或者說準則,亦或者說標準答案有失偏頗,有失公允了。
而這年頭的科舉又是入仕最通暢的道路。
後科舉的規模肯定是會愈發擴大的,到了那時,如果這套標準、這套準則還不更改的話,那麼天下文臣,恐怕將有七成以上出於。這三大學閥出於這三地!
於國於民而言,都是禍事!
朝廷不能夠一條腿走路,同樣的道理,在朝堂上也不能舉目一看全部都是這三大學派出身的文臣。
更何況。
這樣對於朱允熥來說也是極其不利的。
朝中同屬一派系的官員愈多,結成的黨派勢力就越大,對於皇權的威脅、掣肘、制約,乃至於架空程度,就都更高,更大!
而一直在朝堂上沒有話語權的北地諸省,以及湖廣、四川、兩廣、雲南,乃至直隸等地,怎麼可能不會生出不滿的情緒?!
事實上,不滿的情緒早就有了。
若非如此的話,也不至於今年出了這科場舞弊之事後,立即就引爆了輿論,導致事態愈發朝著失控的方向發展!
無論如何。
朱允熥都要把這個勢頭扭轉過來!
必須要讓北地諸省和直隸、四川等南地諸省計程車人,也有足夠的機會入朝為官,從而獲得本應該有的話語權,實現朝堂各勢力的平衡!
只有這樣,大明朝堂才能穩定,才真的不會出現南北離心離德,以至於國朝分崩離析的局面!
」蔣瓛。」
」去京師,把人都給朕控制住。」
「定不能讓事態繼續發展下去,一定不能出現更大的亂子!」
「除此之外,再以朕的名義,將天下諸省的所有學派的領頭人能召集的,便盡數召集過來,朕要與他們好好做一番計較,重新定下來個我大明朝科舉選士準則的新章程,新標準!」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