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外。
原寧波府昌國縣蓬萊鄉所在的島嶼北端。
出身秀山陳氏的陳均義，望著補給完後駕著七八艘或大或小船隻揚帆北上的窩人，臉上流露出些許莫名其妙的疑惑之色。
所謂的蓬萊鄉。
指的當然不是當年始皇帝尋訪海外神仙時的那個所謂的蓬萊，而是東海海面上的一座中大型島嶼。
因為島上有一座岱山的緣故，所以一般俗稱為岱山島。
自從洪武年間昌國縣被廢。
除了原昌國縣所在的本島之外，其餘諸島的百姓都被遷到了寧波府鎮海縣境內，故此，像岱山島、秀山島這樣的島嶼就「荒廢」了起來。
當然。
這個荒廢只是理論上來說而已。
實際上，以秀山陳氏為代表的海盜、海賊集團們，現如今在這些島嶼上混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
甚至對於他們來說，劫掠來往商船隻不過是一個很小的副業，最大的主業，其實是走私海貿！
而岱山島，又是東海外數一數二的大島。
島上有平原、有溪流、有湖塘，外加地理位置剛好就卡在長江入海口東南，寧波府東北，所以儼然已經成了東海走私貿易最大的集散地。
因此，自然也就成了海盜與走私商人們的聚集之地了。
」這幫窩人補了食水之後，卻是揚帆北上，要去哪裡劫掠？！」
陳均義蹙著眉，有些不解。
岱山島整體的地勢是北高南低的。
最大的良港正位於島嶼的西南側，北邊倒是也有三四個港口，只不過都比較小，一般而言，都是用來做來往走私商船的一個補給點用的。
但在今日。
約莫上百號窩人，卻駕著大大小小七八艘船隻自東而來，補了食水後一路向北…這不禁讓陳均義這個走私海盜集團的頭子心中疑惑警惕起來。
陳均義出身的秀山陳氏，二十多年前和方國珍一系是一夥的，方國珍勢力覆滅後，他們就一直憑藉著在東海諸島的地利，與朝廷屢屢作對。
比如洪武七年。
秀山陳氏還夥同葉希戴、王子賢等，糾集海盜數千，駕船數百艘襲擊寧波府，可謂是凶名赫赫。
正因如此。
才會屢次三番地挨大明朝的鐵拳。
時至如今，勢力已經大不如前了，甚至陳均義的親大哥，走私海盜集團的前任首領陳均祥，還在前年被朝廷逮住後，直接砍了腦袋。
」陳大哥。」
」方才我派人去打探過了，這幫窩人只說是接了活，要帶著人手駕船北上殺些人。」
「至於更加詳細的訊息，他們倒是沒吐露多少，不過從補給的食水量來看，估計也不會航行太遠。」
聽見屬下的這番話。
陳均義臉上的困惑之意明顯更濃了幾分，在蹙著眉思索了一會後，其人就忽然望向了西邊的大陸，嘀咕道：
「怕是接了岸上的生意，去劫掠商船吧？」
「嗯……」
「也不對，若是真要劫船，那應該去南邊劫才是幹嘛跑去北邊，難不成朝鮮人最近不交貢錢了？！」
話說到這裡。
還沒等旁邊的下屬給出個回答，陳均義自己就搖了搖頭，繼而失笑一聲。
作為海盜頭子，陳均義的訊息是很靈通的。
朝鮮前兩年剛剛改朝換代，如今算是正兒八經的改頭換面，當上大明朝的藩屬國了。
不過藩屬不藩屬的。
跟朝鮮在對外進行海貿時，向其他各大海盜集團繳納貢錢倒是沒啥關係，該交還是得交，無論是陳均義這邊，還是什麼其他的一些海盜團伙，比如窩人等，都是要交貢錢的。
缺一文錢，都絕對不行！
而按照規矩，交了貢錢且沒有露太多白的情況下，至於被人正大光明地給劫掠。
那麼……
問題來了，這幫窩人既然不是去北邊劫朝鮮商船的，那又是去劫掠誰的？！
陳均義蹙著眉思索了好一會。
接著心中就猛地咯噔一聲，雙手拳與掌互碰了一下，頓時恍然道：
「合計著是去劫朝廷的啊！」
「好！」
「那沒事了！」
「朝廷現在不是要開什麼海嗎，不是還要自己搞什麼海運商船嗎…哼，既然這樣，那就活該被劫！」
說話間。
陳均義的臉上就掠過了一抹快意與狠厲之色。
他和他的這個走私海盜集團，靠的就是走私海貿與劫掠商船來過活的，現在朝廷要開海，要自己搞海貿，那就必定要鯨吞掉他的利益，甚至還會與他狠狠的做過一場！
在這種情況下。
陳均義顯然是非常樂意看見朝廷在東海上狠狠吃個大虧的！
「來人。」
「派幾艘船跟上去，遠遠吊著，不要真摻合進去了，看一下窩人是不是真去劫朝廷的船，最後又劫成了沒有！」
「另外…多派些人手隔著二十里跟在後邊，要是窩人們直接敗了，那就立刻撤，要是窩人們贏了，或者打得難捨難分，等前邊盯梢的快船回信之後，就立刻衝上去把朝廷跟窩人一鍋燴了！」
「呵……」
「朝廷要斷我活路，窩人要搶我生意，兩邊沒一個好東西，最好全都死絕，屍體掉進東海里餵魚！」
「好，大哥，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
數日後，午後。
冬日間的東海上，寒風裹挾著腥味深重的氣息呼嘯而來，打著旋般鑽進有些逼仄的船艙中，讓水師百戶宋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在其身旁，此刻還窩著七八個水師士卒。
但因為連日以來的航行，此時此刻眾人看上去都是十分疲倦，畢竟他們此行可是從遼東一路南下，只在登萊做了次補給，可謂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押完這趟貨，按照規矩，回去又能好好歇上一段時間了……」
「唉！」
「不過一想到朝廷那邊發下來的什麼「補貼」，其實也就不怎麼累了…諸位兄弟，把訊息傳下去，讓大夥提起精神，再努把力，過兩天就能夠回家了！」
自從洪武二十五年開始。
在朱允熥的主持推動下，朝廷就構建出了，從江浙到登萊，再到遼東和天津衛的一整個近海航線。
船隻不僅會從南向北運東西，同時也會將部分物資從北向南運，就比如說造船所需的木料等等。
因為開發程度較大的緣故。
時至今日，大明朝的核心腹地中，已經沒多少可供製造船隻所用的木料了，但遼東那邊卻有著很多。
故此。
自打今年以來，又多了一條南北長達數千里的航線，將各種各樣的建材等物資不斷地南北運輸。
而運輸物資，自然也得需要水師護航。
但誰都知道，護航這種活不僅勞累，更是危險，因此大明朝的昭明帝還親自下明旨，要求有司對護航的水師將士們予以部分補貼。
補貼不算特別多，但也足夠水師將士們好好貼補一下家用了。
而這一次的運輸任務，就落在了水師百戶宋景的身上。
在說完提氣的話後。
宋景就緩緩起身，先是搓了搓手，哈了口氣，然後便推開門走出了船艙，來到甲板上向四周張望。
船隊由整整十八艘船隻組成。
其中四艘護航的水師戰船，兩艘專門運輸糧食物資的貨船，外加十艘運輸大木、松脂、魚油等造船材料的大船。
除此之外，還有兩艘小舟。
乃是用以充作探馬所用的，船上只有區區五個水師士卒，一般都會在前方探路，只有遇到緊急情況時，才會駕船回返報告訊息。
而此刻。
就當宋璟在外吹著海風眺望了一會，稍微把身上的疲憊驅散些許之時，寬闊的海面上，便有一艘小舟逆著北風疾馳而來！
宋璟見狀，頓感不妙。
而等小舟駛到附近後，上邊探路的水師士卒就扯著嗓子大聲道：
「百總，百總！」
「不好了，前邊冒出來了一支船隊，乃是窩人海盜打扮，直挺挺地沖著咱們過來了！」
」怕是…怕是他們要劫船啊，百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