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東岸。
頭上都纏著紅色布條，儼然一副教派頭目打扮模樣的幾人，連同神情緊繃的江南富戶、豪族的族長們齊聚一堂。
所有人的神色都不是特別自然。
畢竟明軍的戰鬥力和戰績擺在這裡，北邊有蒙元，西南有路川，這些個境外勢力可是被打的慘不忍睹！
至於境內勢力……
像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這種，墳頭草都已經三尺高了。
所以自打大明朝立國以來，其實還真沒怎麼打過敗仗，只有一些小規模的敗績而已…故此，此時此刻和明軍即將要正面對撞上，所有人的心中都不免非常的緊張，甚至於有些畏懼。
畏懼乃是人的天性。
哪怕是端坐在上首，被尊為教主的蔡准也是如此。
蔡准出生於嘉興石門蔡氏。
這個家族自宋以來就一直在地方上傳播白蓮等教，可謂是根基深厚。
當然。
單論在白蓮、彌勒等教中的地位而言的話，其實蔡氏是不夠看的。
但奈何大明朝立國之後反手就把這些教派打成了異端邪說。
以至於諸如韓山童所在的欒城韓氏，彭瑩玉及彭和尚所在的瀏陽彭氏等家族，都因為名頭太大，聲勢顯赫的緣故，被朝廷的鐵拳給一鍋端了。
沒辦法。
既然要造反，而且還要用白蓮、彌勒二教的名義來造反，那麼就肯定得需要一個教主。
找來找去。
最終，也就選了本身就出身江南，且也算得上是江南豪族之一的石城蔡氏家主蔡准當這個教主！
「此戰可謂是至關重要。」
「不過，正所謂自家人治自家事，明軍戰力如何想來大家自己心中也有數，所以開戰之後，咱們就一味地防守好了！」
「明軍來攻，就要渡河。」
「在渡河的時候，需儘可能地予以殺傷，一旦明軍上岸則結陣與其殊死對抗，不求獲勝，甚至不求打退明軍，只求能夠穩住陣線不至於崩潰！」
「我們真正的勝負手不在陸地上，而在大江大河上！」
蔡準的神情無比嚴肅。
說話之時，目光還在眾人臉上掃過一遍，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語氣多少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陳均義所部海匪應該能打過朝廷水師吧？！」
一旁有人如此低聲問了句。
聽見這話，在場所有人都是沉默了一瞬…能打過嗎？！
難說！
如果以陳均義為首的那幫海盜們戰鬥力真足夠強的話，也不至於當初連個寧波府都攻不下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寧波府終究攻不下，乃是因為攻寧波府要登岸，而純純打水戰的話或許就不一樣了。
畢竟。
朝廷如果不是要避這些海盜集團的鋒芒的話，也不至於將懸於海外的寧波府昌國縣廢除，並乾脆把昌國衛和島上的一干軍民全部遷到大陸上了。
「還沒開打，誰能知道頂不頂用？」
「不過，總而言之，此戰咱們的目的是非常明確的，那就是拖住明軍，擋住明軍就可以。」
「只要明軍過了河，且被咱們擋在了東岸附近，那麼等陳均義部在江面上水戰取勝之後，就可以率軍入河南下，將明軍從中間一分為二！」
「若是那樣。」
「此戰，咱們就有七成以上的勝算了…最不濟也能夠大為震懾住朝廷，逼得他們退讓妥協！」
逼朝廷妥協，才是主要目的。
真正想要以軍事手段打垮朝廷，其實是不可能的…在場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一點，大明朝到底是一個剛建立不過二三十年的王朝，國力還在上升期，連頂峰都還沒到，怎麼可能像其他一些末路王朝一樣？！
只要還沒走上末路。
那麼以軍事手段就不可能勝得過朝廷，所以只能用得不償失這四個字，來逼迫朝廷就範！
就在這時。
西方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戰鼓聲。
堂內眾人都是豁然起身，身為教主的蔡准第一個坐不住了，當即便大步走出了大帳，朝著西邊望去。
時值卯時末刻，天色已經大亮。
一輪火紅的太陽懸掛於九天之上，自東向西灑下萬道金芒，那金燦燦的陽光照耀在漆黑一片的鐵甲上，直接形成了一道綿亘數里的巨大鐵幕！
真正意義上的鐵幕！
整整上萬明軍精銳充作先鋒。
披著甲，持著刀兵，排列成整整齊齊的大陣，一步一步地朝著東邊壓來。
隊伍之中還有大量的工兵與輔兵隨時待命。
顯然是在等到推進至河邊上後，就立刻在箭矢等物的掩護下開始架設浮橋，以方便大軍強渡到河東。
東岸眾人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一顆心都不由得慢慢墜入谷底。
「咕嘟……」
怔楞間，不知是誰忽然咽了口唾沫。
詭異的聲響響起之後，咽唾沫的聲音就此起彼伏起來，一時難以止住。
「好了，莫慌！」
蔡准雖然年紀大了，但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當年元末亂世的時候，也是帶著麾下的白蓮信眾做過亂。
正因如此。
在眼見明軍已經做好了戰前準備，並開始列陣壓來之後，蔡准就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但……
但就在下一刻，他忽然眼神一凝。
因為對面的明軍軍陣莫名的緩緩停住了，緊接著軍陣就從中裂開一道道空隙，然後一隊隊人馬就推著什麼東西往前壓來，一路行進到了河畔處！
「那些是什麼東西？！」
蔡准下意識地抬手，指向那些遠遠望過去顯得黑乎乎的東西，驚疑不定地向旁人問道。
」這……」
人群頓時都把目光投注了過去。
頓了好一會後，忽然有人用非常不確定的語氣遲疑道：
」朝廷在去年組建了個炮兵左右二衛。」
「這二衛的兵馬專司火炮，而遠處的東西，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新式火炮……？！」
火炮這玩意其實不是什麼新鮮東西。
但新舊之間，無論從威力還是從其他角度來說，都可謂是天壤之別。
自打新式子母炮裝配以來，以及自從炮兵左右二衛建制以來，其實還真沒正兒八經的打過仗！
哪怕是在當初平定二藩之亂的時候，也沒動用炮兵。
上一次動用炮兵，還是在…還是在洪武二十五年重陽節，朱允熥帶人搞大明版玄武門之變時，用來攻破北安、玄武二城門時使用的！
仔細算下來。
這東西已經整整兩年半沒用過了。
而之所以不用，並非是威力有問題，純粹就是沒有機會使用罷了……
「咕嘟！」
蔡准再次咽了一口唾沫。
然後已經年過五旬的他親自登上架設好的瞭望台，並摸出從陳均義那裡弄來的千里眼，朝著遠處看去。
千里眼的視野不算大，甚至很小。
而好在蔡准還沒多麼眼花，所以再仔細看了片刻，終於算是徹底看清楚了那火炮到底長啥樣！
炮身整體長半丈，炮口黑黝黝的，宛如個成人拳頭大小。
此刻。
正有明軍炮兵將火炮自大車上搬下來，並在地上挖坑以作固定，更有人隨後搬來數個大箱子，部分箱子之中用油紙封著什麼，而另一些箱子之中則是裝著子母炮的子彈！
瞬間，蔡准只覺渾身的血盡數上涌，一時間差點沒從瞭望塔上直接摔下來！
「教主，教主！」
「蔡公！」
眾人頓時驚呼連連，連忙將蔡准攙扶下來。
而就在蔡准雙足剛剛落地之際，對面明軍炮兵所位的將士們也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在令旗的指揮下，按照演練過無數遍的步驟，置好引藥，布置好引線後，就把子母炮的子炮給塞入母炮炮膛之中！
赤紅色的令旗高高舉起！
舉著火把的炮兵嚴陣以待，在令旗揮落的一瞬間，就迅速用火把引燃引線，刺啦啦的聲響頓時灌入耳中。
下一刻……
「轟隆！」
烈焰自炮口處噴出，硝煙瀰漫間，伴隨著巨大的聲響炮彈也脫膛而出朝著寬約二百丈上下的河對岸這邊呼嘯而來！
整整三十枚炮彈急速射來。
根本不等在東岸勉強列陣的叛軍作何反應，炮彈就直接砸到了陣中！
「砰！
「撲通！」
失心的炮彈落地之後，或是直接炸出一個大坑，或是彈跳著繼續向四周飛射！
慘叫聲頓時響起。
一具又一具殘軀與斷肢在空中亂飛。
鮮血好似雨點一般被高高的拋起後又撲簌簌落下…血腥味與硝煙味頓時在東岸瀰漫開來。
眾叛軍頭子們，皆是面色大駭。
而原本就維持得比較勉強的軍陣，也顯然有了崩潰之象…就在這時，第二輪炮擊又開始了！
子母炮的最大優勢就是射速足夠快。
其實單論威力而言的話，並不高，精度也有限，但是因為其結構原因，一炮打完之後，只需要清理一番炮膛就可立即將新的子炮塞進去！
」砰……」
「轟隆！」
又是一輪震天動地的響聲傳開。
蔡准下意識地就匍匐在地，而原本站在他身旁的沈近也一樣趴在地上，隔著這遠處的轟鳴聲，以及須臾之後便在耳畔響起的爆炸聲，二人相互對視一眼後，臉色都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慘白下來！
血色……
幾乎在眨眼間，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咚！」
恰在此時，二人身後忽然響起了巨大的悶響聲，接著便是嘈雜聲與尖叫聲。
蔡准與沈近豁然扭頭向後望去。
只見那原本高達三丈，身上還裹著金漆的佛像，竟然不知道是不是支柱被炮彈給打斷了，伴隨著一陣嘎吱嘎吱聲朝著地面轟然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