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里的空氣，因為老馬這句申請，驟然繃緊。
剛才大家還在覆盤戰場得失，討論人力特戰的短板，誰也沒料到老馬會直接丟擲這麼一個方向。
總部來的裝備參謀往前傾了傾身子，眉頭鎖著：「馬隊長，想法我聽懂了。前置感知，減少人員抵近傷亡，這個思路很好。但你說的無人改造，不是搭個望遠鏡放車上那麼簡單。目前陸軍相關研究大多停留在實驗室和小範圍測試，直接拉到特戰一線做實戰化試驗，風險不小。」
一名DA師的技術參謀緊跟著開口：「我們DA師搞數位化多年，很清楚資料鏈、遠端操控、影象回傳這些難題。戈壁地形複雜，風沙干擾電磁訊號，遠距離操控延遲、丟包都是家常便飯。一旦無人平台失聯，就是一堆失控鐵殼子。而且嵌入式控制模組、機載偵察載荷，經費需求不是小數目。」
老馬沒有急於爭辯，抬手示意對方先說完。等話音落下，他走到態勢圖旁，指尖划過演訓場那些上次狸貓無法抵近探查的山谷、雷區、預設火力陣地。
「我清楚風險。所以我的方案，不搞全新裝備研發，走退役裝備改造的路子。」
「封存的63式裝甲輸送車、老舊59坦克底盤，都是現成存量，採購成本幾乎可以忽略。我們拆掉原有主戰武器，改成偵察放飛平台和高危區域的無人前出單元。」
「第一階段，不追求自主作戰。V1.0版本只完成三件事：按預設航線機動、傳回實時影象、簡單規避明顯障礙。全程人在迴路，沒有自主開火許可權。所有目標判定、打擊授權，必須由後方指揮人員確認。機器只負責去人不能去的地方，收集情報。」
袁朗靠在椅子上靜靜聽著，這時插了一句：「想法很美。可就算機器能把情報傳回來，一旦遭遇電磁壓制，整套體系直接癱瘓。到最後，還是要靠特戰隊員滲透。」
「你說到了要害。」老馬看向袁朗，「這正是試驗要一併研究的課題。我們要同步摸索電磁對抗下的冗餘方案。現階段先預留預案，後續試驗階段，嘗試探索高空中繼和地下預埋加固通訊節點的應急手段。不是一步建成完美體系，是一步一步試錯。」
何紅濤適時起身補充：「馬隊長的構想，定位是專項試點試驗，並非制式裝備列裝專案。專案產出是戰法、資料、試驗報告，不是大批次裝備。試驗結束，原型裝備封存歸檔，不會直接鋪開全軍。經費走特戰改革專項試驗款，不占用常規裝備採購預算。」
T師帶隊首長沉吟許久，緩緩開口：「這個定位，就把最大的顧慮消了。我們不是立刻要一支機器部隊，是花錢買一組戰場試驗資料，探索一條特戰的新方向。」
爭論還在繼續。有人擔憂改裝難度，有人擔心試驗安全，還有人提出狸貓隊員大多是特戰出身，缺少裝備除錯、資料判讀的相關能力，隊伍要額外承擔學習壓力。
老馬一一回應，不誇大預期，不迴避短板。
「人員方面，狸貓的基礎特戰訓練絕不削減。體能、潛伏、小組突擊、斬首戰術照常訓練。另外單獨劃出一部分訓練課時，配合研究所工程師學習裝備基礎操作、影象判讀、鏈路基礎維護。狸貓永遠是突擊隊，不是裝備操作組。人機協同，是給我們增加手段，不是替換我們的本事。」
三隊的高等坐在後排，悄悄和江峰對視一眼。他們這批新人還沒有完全定型，聽到這種全新的作戰模式，眼裡藏著期待。一隊的成才、向羽等人神色更為審慎。他們親身經歷了戈壁的血戰，清楚戰場變數，知道任何新裝備都不能代替人的決斷。
伍六一思索片刻，舉手提問：「隊長，那試驗一旦失敗呢？比如無人車半路失控，無人機被干擾墜落，耗費大量物資，最後拿不出能用的戰法？」
「失敗也是成果。」老馬平靜回答，「試驗本身的意義，就是摸清這條路能不能走，哪裡是死胡同。就算全部失敗，我們至少拿到資料，知道哪些方向不能碰，也是給全軍探路。」
一番辯論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所有疑問、風險、邊界全部攤開討論清楚。總部參謀和幾位首長低聲商議片刻，終於給出答覆。
「方案原則上透過立項。我們向上呈報專項批覆，調撥退役裝備，協調裝備研究所派出改裝班組駐場配合。但是有幾條硬性要求。」
參謀一字一句宣讀約束條款：
「第一，所有試驗活動限定在戈壁劃定的試驗區內，嚴格執行安全規範，一旦出現重大險情，專案立刻暫停。
第二，所有無人平台嚴禁設定自主開火邏輯，人在迴路底線不可突破。
第三，專案成果僅限試驗歸檔，不直接定型量產，不納入現役制式裝備。
第四，狸貓突擊隊原有特戰訓練指標不得降低，不能因為試驗新專案荒廢基本功。」
「我們接受全部約束。」老馬立正敬禮。
會議接近尾聲，開始敲定後續分工。紅三連作為狸貓專屬後勤保障連，負責試驗場地搭建、物資轉運、基礎工事施工；曾紫陌的醫療小組，同步研究無人平台前沿傷員偵察、遠距離急救支援的配套方案；老魏、李夢、薛林他們，也會參與場地布設、預埋通訊節點的前期施工。
散會時天色已經偏晚。
眾人陸續走出中軍帳，戈壁晚風裹挾黃沙撲面而來。
成才走到老馬身側，目光望向遠處空曠荒蕪的戈壁灘。
「隊長，這條路，不好走。」
老馬側頭看向他，嘴角淡淡勾起：
「我知道。但上次那場仗告訴我們，只靠兩條腿和肉眼，我們的路，已經走到頭了。我們試試另一條路，看看能走到哪裡。」
「機器替我們闖險地，但是拿主意、定勝負的，永遠是人。」
「明天起，等正式批覆檔案下來，退役裝備會陸續調撥進場，改裝工作正式啟動。」
遠處，落日沉在地平線上，把戈壁染成一片暗紅。
屬於狸貓的智械試驗之路，在這場漫長的爭辯之後，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