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沒達爾富爾荒原的最後一縷餘暉。
白日炙烤大地的烈陽徹底隱沒,荒原溫度斷崖式下跌。燥熱褪去,刺骨寒風順著溝壑縱橫的土棱肆意穿梭,捲起細碎黃沙,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又冷又疼。
整片天地陷入死寂般的昏暗。
沒有燈火,沒有人煙,沒有生靈響動。唯有遠處戰區斷斷續續的沉悶炮響,隱隱從地平線盡頭傳來,提醒著這片土地仍被戰火牢牢裹挾。
老馬帶著李守田,壓低身形,貼著河道陰影緩慢前行。
經歷整日逃亡,兩人身心早已瀕臨透支。嘴唇乾裂滲血,喉嚨幹得冒煙,渾身衣物被沙塵浸透,又髒又硬,緊緊貼在傷口上,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皮肉,痛感連綿不絕。
尤其是李守田。
他本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農人,從未經歷過生死奔逃。短短一天時間,從安穩工地墜入戰火煉獄,精神早已緊繃到極致,體力更是徹底透支。雙腳血泡磨破,沙土灌入傷口,每一步都是煎熬。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後是漫天戰火,前路是茫茫荒原,停下就意味著死無葬身之地。
「再堅持一陣。」
老馬察覺到同鄉腳步愈發虛浮,氣息紊亂,低聲放緩語速安撫。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慌亂,在死寂黑夜裡,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勉強穩住了李守田瀕臨崩潰的心緒。
「前方地貌開始隆起,按照地勢走向,前方大機率有廢棄村落。今晚必須落地休整,連夜趕路,耗不住。」
常年軍旅生涯養成的地貌判斷、環境偵查本能,此刻悄然發揮作用。腦海里又閃過幾個零碎的陌生畫面,像是另一段人生里,在荒原上選址宿營的經驗,怎麼挑隱蔽點、怎麼看進退路線、怎麼規避風險,碎片模糊不清,卻和他今生的野外生存經驗揉在一起,讓他的判斷愈發精準。
今生軍營積澱的野外生存經驗,在絕境之中,一點點復甦、成型。
李守田勉強點頭,咬著牙跟上腳步,沙啞出聲:「我……我能走,馬哥,我不累。」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喘息。
嘴上逞強,身體早已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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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看在眼裡,心底清楚。
亂世之中,普通人的堅韌,從來都藏在咬牙硬撐的倔強里。他們背井離鄉、賭命求財,從不是為了大富大貴,只是為了家裡的一餐一飯、親人的平安康健。
想起臨行之前,李守田蹲在沂蒙村口老槐樹下,紅著眼跟自己說的那句話。
「馬哥,我媳婦躺床上大半年了,藥錢堆得老高,我再不出來掙點錢,這個家就散了。」
彼時的懇切與無奈,此刻歷歷在目。
都是被生活逼出來的可憐人。
一路沉默前行,約莫二十分鐘後。
前方黑暗之中,終於浮現出一片錯落坍塌的土屋輪廓。
連片的土坯建築高低錯落,大多屋頂塌陷、牆體開裂,街巷雜草叢生、破敗荒蕪,沒有半點人聲燈火,死寂沉沉。
是廢棄村落。
老馬瞬間抬手,死死按住李守田的肩膀,示意止步噤聲。
老兵極致謹慎的本能,刻入骨髓。腦海里閃過一個零碎的片段——像是另一段人生里,進村前靜默觀察的戰術動作,聽聲、辨位、查埋伏,細節清晰得不像話,卻又想不起是哪段經歷。
越是看似安全的棲息地,越暗藏致命風險。流竄民兵、劫掠小隊、逃難流民,都有可能盤踞在廢墟暗處。
他不再前行,靜靜立在陰影邊緣,屏息凝神。
三分鐘。
整整三分鐘絕對靜默觀察。
聽風聲、聽動靜、聽遠處炮火餘響、聽周遭是否有人的呼吸、腳步、金屬器械摩擦聲。
夜色死寂,毫無異動。
沒有熱源晃動,沒有人影穿梭,沒有潛藏埋伏的氣息。
「安全,進。」
確認無險,老馬才低聲示意,帶著李守田矮身突進,快速穿過荒蕪街巷。
村落荒廢已久,地面布滿乾裂泥塊與破碎雜物,隨處可見廢棄的陶罐、破舊布衣、折斷的農具。曾經這裡也是一方安居水土,百姓安居樂業,煙火尋常,終究難逃戰火屠戮,淪為無人問津的廢墟。
兩人快速篩選落腳處。
避開地面血跡、避開坍塌深坑、避開風口漏屋,最終選定一間三面牆體完整、屋頂區域性殘存、角落乾淨乾燥的殘屋。
位置隱蔽、視野可控、進退有度,是絕境裡最優的蟄伏據點。
踏入殘屋的一刻,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李守田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牆角,大口大口喘息,渾身脫力,再也撐不住分毫。積壓整日的恐懼、疲憊、絕望瞬間翻湧,眼眶通紅,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馬哥……真熬不住了。」
「工地沒了、老闆跑了、兄弟們散了,到處都是槍炮,我們……我們真的能活著回去嗎?」
這句話,壓在他心底整整一天。
從工地爆炸、人群潰散、亡命荒原,無數次瀕臨絕望,無數次不敢深想結局。
老馬靠著土牆緩緩坐下,後背傷口抵住粗糙牆面,輕微的痛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抬眼望向屋外漆黑荒蕪的天地,腦海里再度閃回老家的畫面。
臥病的老母、操勞的妻子、求學的孩子。
那是他跨越萬里、奔赴絕境的全部底氣。
「能。」
一字落地,沉穩有力,沒有絲毫動搖。
「只要人活著,就有歸途。」
簡單兩字,卻壓下了所有迷茫與絕望。
亂世之中,最珍貴的從不是希望,是不放棄的執念。
休整間隙,老馬掏出懷裡僅剩的半塊硬麵餅與破損水壺。
水壺裡的水所剩無幾,是逃亡途中唯一的水源。硬麵餅乾澀堅硬,難以下咽,卻是兩人今晚全部的口糧。
他沒有獨占分毫,大半麵餅、多半水流,盡數遞給了李守田。
「補充體力,小口慢咽,省著用。今夜不動,明日全天蟄伏,絕不外出。」
李守田看著遞過來的食物水,鼻頭一酸。
一路逃命,老馬永遠是沖在最前、擋在最險、省出最多資源護著他。明明老馬身上傷勢更重、消耗更大,卻從未有過半分自私。
亂世見人心,絕境知人情。
他沒有推脫,默默接過,小口吞咽,眼淚卻悄悄砸在乾裂的手背上。
夜色漸深,荒原風聲愈發呼嘯。
屋外黃沙漫天,風聲嗚咽,像是無數冤魂低語,襯得這片殘村愈發孤寂悲涼。
屋內寂靜無聲。
李守田身心俱疲,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後,很快沉沉睡去。哪怕身處絕境,連日透支的身體,也需要短暫的休眠喘息。
睡夢中的他,眉頭依舊緊鎖,嘴裡偶爾含糊呢喃著家人的名字,滿是牽掛與惶恐。
唯獨老馬,徹夜無眠。
他靠在牆角,睜著眼,望著屋外沉沉夜色,大腦飛速覆盤整日變故。
王長貴的自私冷血、工友們的僥倖盲從、戰亂降臨的猝不及防、人心潰散的冰冷現實。
所有細節串聯起來,愈發清晰刺骨。
從最初邊境零星交火、當地人陸續逃難,到工地暗流涌動、人人心存僥倖。
不是天災猝至,是人禍累積。
老闆為利欺瞞,眾人貪利盲從,所有人都選擇性忽略危險,自欺欺人守著短暫安穩,最終落得家破人亡、亡命荒原的結局。
同時,心底有一絲異樣悄然滋生。
歷經戰火爆炸、亡命奔逃、絕境潛伏,他的危機預判、環境感知、隱蔽本能,遠超退伍之後的任何時刻,甚至比軍營訓練時更加敏銳、精準。
遠處一絲細微風聲異動、遠處炮火節奏變化、周遭空氣流動偏差,都能被他精準捕捉。
腦海里那些混亂的陌生記憶碎片,時不時就會跳出幾個,和他今生的經驗揉在一起,讓他做出遠超普通退伍兵的判斷。
他說不清這些碎片來自哪裡,只當是穿越帶來的饋贈,也沒精力去細想。
這份超乎尋常的戰場本能,來得突兀,卻又渾然天成。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這只是靈魂蛻變的開端。
真正的宿命覺醒,還在荒原更深的煉獄深處,靜靜等待著他。
長夜漫漫,戰火未熄。
殘村之內,一人沉睡,一人守夜。
亂世浮生,絕境棲身。
屬於戰場幽靈的獨行之路,正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