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親兵立刻躬身回話，語氣篤定：「回稟都督，截至目前，西、北、南三處城門一片平靜，並無一兵一卒前來進攻，韃子所有兵力，盡數壓在了東城一線。」
話音剛落，身旁一名隨軍將領立刻上前拱手，急切獻策：「大人，如今敵軍全軍猛攻東城，其餘三門毫無戰事，守備壓力極小。屬下懇請大人下令，抽調其餘三門守軍馳援東城！只要兵力補足，定然能穩住城頭防線，擋住敵軍猛攻！」
史可法自然知曉其中道理。
東城本就是韃子駐紮的主力陣地，也是連日攻防的主戰場，敵軍長期在此迂迴周旋，早已熟悉地形。
此刻傾盡全軍之力死攻此處，若是單純依靠東城現有守軍，根本無力長久支撐。
抽調其餘三門兵力馳援，確實是眼下最直接的應對之法。
但他看得更遠、想得更深。
單純調兵馳援，只能暫時緩解城頭壓力，卻無法破解眼下的死局。
韃子已是困獸之鬥、亡命之師，士氣最盛、戰力最猛，一波波輪番猛攻，即便援軍補上，也只會陷入無休止的兵力消耗。
明軍兵力本就處於劣勢，這般被動消耗，終究會油盡燈枯，根本撐不到最後。
短暫沉吟思索過後，史可法目光堅定，沉聲下達了一道讓在場所有將領都為之震驚的命令：「傳令下去，從西、北、南三座城門，各抽調一千精銳士卒，即刻出城，迂迴繞至韃子大軍外圍，全力襲擾敵軍後方營地，讓其首尾不得兼顧。」
「這······」
此言一出，帥帳之內瞬間一片寂靜，一眾將官盡數面露駭然，紛紛上前勸阻，語氣滿是遲疑與焦灼。
「都督，萬萬不可啊！」
一名老將眉頭緊鎖，急切開口，「此刻敵軍士氣正盛、重兵合圍，我軍貿然出城，無異於羊入虎口！三座城門各抽一千精銳，皆是軍中最能戰、最可靠的老兵，這批兵力一旦出城襲擾，深陷敵軍重圍，大機率是有去無回！」
另一名副將也連忙附和：「都督，精銳兵力本就稀缺，若是折損殆盡，日後敵軍若是再度攻城，我軍兵力空虛，再無精銳可用，屆時如何守城？這步棋太過兇險，萬萬不妥啊！」
眾人的擔憂，史可法盡數看在眼裡。
可他心中早已盤算清楚，此刻已然沒有退路。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穩而決絕，字字鏗鏘有力：「我知諸位顧慮。但眼下韃子已是絕境困獸，此番猛攻，便是他們最後的拼死一搏。」
「敵軍糧草斷絕、後路盡失，全軍上下皆是抱著必死之心衝鋒。可他們的銳氣，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只要我們能頂住這一波亡命猛攻，耗盡他們最後計程車氣與體力，敵軍軍心必然徹底崩塌，再無戰力，揚州圍城之危便可盡數解除！」
他抬手指向城外轟鳴的廝殺聲，繼續沉聲解釋：「如今敵軍主力盡數壓在東城，源源不斷的兵力往前線輸送，若非從外圍襲擾牽制，打亂他們的後陣、截斷他們的補給通路、擾亂他們的衝鋒節奏，僅憑東城現有兵力，根本扛不住這連綿不絕的死攻，城池必破無疑！」
「這三千精銳，縱然九死一生，卻能牽制敵軍全軍，為城頭守軍爭取喘息之機、耗敵銳氣。此舉雖險，卻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聽聞主帥透徹決絕的分析，一眾將官心中的遲疑盡數消散，紛紛躬身領命，齊聲應答：「屬下遵命！」
軍令如山，片刻不敢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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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將領迅速轉身出帳，火速奔赴三座城門，緊急抽調精銳士卒，整備兵馬器械，籌備出城迂迴襲擾的事宜。
可戰局的惡化速度，遠比調兵遣將的速度更快。
此時此刻，東城城頭的肉搏廝殺已然到了最慘烈的地步，防線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徹底淪陷的可能。
三千精銳的調配、迂迴、突襲，每一步都需要時間，而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
看著帳外漆黑的夜色，聽著越來越急促慘烈的喊殺聲。
史可法牙關緊咬，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厲聲喝道：「備馬！隨我親赴東城城頭，督戰守城！」
「是。」
手下立刻快速準備。
史可法眉頭緊鎖，隨即再度傳令，聲音鏗鏘，傳遍整座軍營：「傳令全城！城中所有巡防士卒、後備營兵、後勤可用之人，盡數馳援東城！不惜一切代價，死守城門！務必頂住敵軍猛攻，為外圍迂迴襲擾的將士爭取戰機！」
「是，都督。」
傳令兵領命疾馳，一道道軍令飛速傳遍全城。
城中所有能調動的兵力，不分崗位、不分職責，盡數朝著東城方向狂賓士援，這已是揚州城內最後的後備力量，是守住城池的最後希望。
史可法佇立在帥帳門前，夜風裹挾著城頭濃烈的血腥氣與滾燙的煙火熱浪，迎面撲來，刺得人呼吸發緊。
他一身剛倉促披掛完畢的鐵甲尚未扣合周全，冰冷的甲葉貼著皮肉，卻抵不住心底翻湧的焦灼與寒涼。
他身形挺拔如松，穩穩立在夜色之中，脊背沒有半分彎折，可緊握的雙拳早已青筋暴起。
他極目遠眺東城方向，漫天火光染紅了半邊夜幕，濃煙滾滾遮蔽星月，城頭人影攢動、廝殺震天，隱約可見殘破的城垛在反覆拉鋸中搖搖欲墜。
周遭呼嘯的風聲、震天的喊殺聲、悽厲的哀嚎聲盡數灌入耳畔，每一聲廝殺都像重錘般砸在他的心頭。
他看著戰局極速惡化，卻只能靜待援軍調配、奇兵迂迴，這份無力感與重壓，沉甸甸壓得他胸腔發悶，渾身緊繃，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心中無比清楚，眼下十萬韃子的瘋狂猛攻，是絕境之中的最後反撲，是困獸猶鬥的致命絕殺。
只要能咬牙扛過這最兇險的一波攻勢，耗盡敵軍最後的心氣與戰力，斷糧絕境的韃子必然不戰自潰，持續多日的揚州圍城之危便能徹底解除。
可他也深知，困獸之鬥最為兇狠，絕境之兵最為亡命。
今夜的廝殺，是生與死的極致較量，是守與破的終極博弈。
能不能頂住這滔天攻勢，能不能守住這座孤城，能不能熬過這一夜絕境，一切尚且未知。
整座揚州城的命運，全繫於今夜這一場血戰之上了。